铜盆里的热水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花，倒映着偏殿昏黄的烛火。
聂青梧坐在镜前，指尖触到袖口内侧那一粒硬邦邦的、硌手的朱砂结。
那触感不像丝线，倒像是一枚埋在皮肉下的毒刺，带着微温，正随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
门外传来靴底摩擦过青砖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秦姑姑来了。
“贵人，该试冬衣了。”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秦姑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小翠，手里捧着那件绣着并蒂莲的玄色冬衣。
她没看聂青梧，目光先落在铜盆里，随即抬起那双白净得有些过分的羊皮手套，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刀。
剪刀刃口泛着冷光，在阳光下——虽然此刻并无阳光，只有烛火——折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
“太后寿宴在即，这身行头若是不妥，恐要折损贵人的福分。”秦姑姑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瓷器，“奴婢这就为您更衣。”
聂青梧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劳秦姑姑费心。”
她的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激一位掌事姑姑的关照。
小翠战战兢兢地展开冬衣，布料厚重，内衬却是暗红色的绸缎，隐约透出几分血腥气。
那是朱砂染过的颜色。
聂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知道这件衣服有问题。
三日前，她在御花园偶然拾得一根断线，那线头沾着特殊的腥甜气味，正是宫中禁用的“朱砂引”。
此物入肤，能乱气血，更会致人绝育之症。
若是在太后面前显露出无子之兆，便是大逆不道，当场赐死都不为过。
而此刻，这件冬衣就摆在眼前，像是一张张开的大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秦姑姑走近，伸手要去解聂青梧的外衫盘扣。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在靠近聂青梧肩膀时微微一顿。
那停顿只有半息，却足够让聂青梧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一丝轻蔑。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也是猎人对猎物最后的怜悯——或者说，是猫捉老鼠时的戏弄。
“贵人瘦了些。”秦姑姑淡淡说道，手指已经落在了盘扣上。
聂青梧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任由那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触碰自己的肌肤。
冰冷的皮革隔着薄薄的中衣，激起一阵寒意。
“近日身子乏，吃不下东西罢了。”聂青梧轻声解释，声音柔中带刚，“倒是秦姑姑这手套，真是干净得让人羡慕。”
秦姑姑动作未停，只是眼皮微抬，看了聂青梧一眼。
“宫里规矩严，手不干净，怎么伺候主子？”
这句话看似回答，实则暗藏机锋。
她在提醒聂青梧：你的手也不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那些小动作。
聂青梧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奴婢谨记姑姑教诲。”
她配合着站起身，双臂平举，任由小翠将那件沉重的冬衣披在身上。
布料落下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混合着朱砂、麝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苦涩气息。
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聂青梧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但她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甚至主动深吸了一口气，装作陶醉其中的模样。
“这料子厚实，冬日里穿着正好。”她赞叹道，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秦姑姑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银剪刀，开始修剪袖口的多余线头。
咔嚓。
一声脆响，线头落地。
聂青梧盯着那截掉落的线头，心跳如鼓。
就是那里。
就在右臂袖口的内侧，有一处缝线格外紧密，摸上去有明显的凸起。
那是朱砂线缠绕而成的结，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外人根本无法察觉。
一旦穿上，体温会让朱砂活性增强，渗入皮肤，三日之内，药效便会发作。
届时，太医诊断出“气血紊乱、胞宫受损”，便是铁证如山。
秦姑姑剪完线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聂青梧身后，仔细检查衣领是否平整。
她的呼吸喷在聂青梧的后颈上，温热，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贵人，这并蒂莲绣得真好。”秦姑姑忽然说道，声音低了几分，“寓意花开并蒂，早生贵子。”
聂青梧浑身僵硬。
并蒂莲？
这是讽刺吗？
还是说，这件衣服本身就是为“绝后”而设计的陷阱？
她转过身，直面秦姑姑。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秦姑姑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苍白、脆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是啊，”聂青梧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见底，“所以奴婢才敢穿它去见太后。毕竟，只有心里没鬼的人，才不怕别人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轻轻划破了秦姑姑伪装的平静。
秦姑姑的手指猛地收紧，银剪刀发出轻微的颤动。
“贵人慎言。”
她的声音依旧尖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后圣明，最重孝道与子嗣。贵人这般自信，莫非……有什么倚仗？”
聂青梧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半步，逼近秦姑姑。
她压低声音，字字如钉：“奴婢倚仗的，不过是这宫里的规矩，和秦姑姑您手中的剪刀。”
秦姑姑瞳孔骤缩。
她没想到这个低位嫔妃竟敢如此挑衅。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翊坤宫的偏殿里，她不能发作。
只能死死盯着聂青梧，手中的银剪刀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贵人请自重。”
半晌，秦姑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她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既然衣物合身，便好生穿着。三日后，莫要失仪。”
说完，她转身欲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小翠连忙跟上，临走前，偷偷瞥了一眼地上的那截线头，眼神闪烁。
聂青梧知道，小翠藏起了它。
那是唯一的证据，也是她反击的筹码。
秦姑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她说道，声音飘忽不定，“李答应方才路过，说您的气色不错，想必是这冬衣的功劳。”
聂青梧心头一凛。
李答应？
那个向来阴阳怪气、喜欢打探消息的李答应？
她和秦姑姑有旧怨，为何此时提起李答应？
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坐山观虎斗？
聂青梧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秦姑姑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上这件绣着并蒂莲的冬衣。
朱砂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让她窒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吞下这口毒药，保全位分，等待时机；要么撕破脸皮，同归于尽。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解开这个谜团。
为什么是袖口？
为什么是内侧？
如果是在显眼的裙摆，或许还能通过清洗或更换来规避风险。
但袖口内侧，贴身而隐，只有在穿衣、脱衣或整理衣袖时才会被注意到。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羞辱，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秦姑姑要在最隐蔽的地方，留下最致命的痕迹。
聂青梧缓缓抬起右手，抚上袖口内侧的那粒朱砂结。
指尖传来刺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灼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