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钟未响,午门侧殿的烛火已摇曳如鬼魅。
邓青指尖捏着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黄册上方半寸,朱砂印泥的红,像凝固的血痂。他目光落在那本薛万山呈上的“备用账册”上。纸张洁白得刺眼,墨迹虽干,却透着一股子新裁纸浆的涩味,绝非陈年旧档该有的温润。
“薛侍郎,”邓青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清晰可闻,“内务府的账,用的是松江棉纸,三年陈化后,纸质微黄,韧性极强。你这纸,脆、薄,且带着今日刚磨出的松烟墨香。”
他将账册轻轻翻过一页,指尖划过装订线:“这针脚太新,线头还沾着浆糊。昨日做的假账,怎么可能隔了一夜就如此平整?除非,你根本没让它过夜。”
薛万山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朝珠,骨节泛白。他想反驳,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
王德全站在阴影里,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眯起眼,看着邓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暗骂:好个冷血的主事,连这点细节都抠得出来。
“邓主事,”王德全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阴柔的凉意,“你太过苛求了。薛侍郎近日操劳,随手拿了几页备用的纸记账,有何不可?难道户部查账,还要去验纸厂的年份不成?”
李御史抱臂而立,冷冷旁观。他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刑部的人上前查验纸张质地。这一举动,等于默认了邓青的判断。
薛万山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知道,一旦纸张被证伪,欺君之罪便铁板钉钉。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后的狠厉:“邓青!你非要赶尽杀绝吗?恩师生前最看重你,你若毁了这笔账,便是断了恩师最后的体面!你就不怕九泉之下,无颜见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进邓青的心口。
邓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毛笔尖上的朱砂,滴落了一滴在案几上,晕开一小团红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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