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廉价灵石的霉味，但广场中央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朱砂香，却盖过了一切。
钟阿火站在人群最外围，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精瘦却如钢铁般坚硬的肌肉线条。他没擦汗，只是盯着前方那块三丈高的黑曜石榜单。
榜单上，墨迹未干。
“啪。”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重锤砸在人心口。
许执笔穿着那件永远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云纹道袍，手指修长白皙，捏着一支狼毫朱砂笔，笔尖悬停半空。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或敬畏、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袖中那只刻着“除名”二字的赤红印章。
那是他的权柄，也是他的罪证。
“辰时三刻已过。”李管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牌，眼神躲闪，不敢看向钟阿火，也不敢直视许执笔，“钟阿火，你……你的名字，已除。”
广场上瞬间死寂。
只有知了在树上嘶哑地叫着，像是在嘲笑这荒诞的一幕。
钟阿火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是外门弟子，排名第七十三位。这个名次不高不低，正好卡在资源分配的红线上。输一次，失去下月灵石配额；赢一次，获得进入后山禁地采药的资格。这是宗门明文的规矩，写在每个月的告示栏里，也刻在每一个弟子的骨血里。
但现在，规矩变了。
因为许执笔手中的朱砂笔，刚刚在榜单末尾，那个属于“钟阿火”的名字上，重重盖下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那印记猩红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李管事。”钟阿火开口，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李管事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令牌握得更紧：“钟师弟，别怪我。这是执法长老的命令。你已经不是外门弟子了，按照《青云宗规》第三条，无籍者不得持有宗门制式物品。把那枚身份令牌交出来，你可以体面地离开。”
体面？
钟阿火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块本命灵铁，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阿火，铁不怕火炼，怕的是心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李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顺从，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以为恐惧终于击垮了这个沉默寡言的铁匠之子。
然而，下一秒，钟阿火的手并没有去接令牌，而是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李管事手腕上的那条系着令牌的绳子。
“你干什么！”李管事惊呼。
钟阿火没说话，眼神如铁，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他只是手腕发力，轻轻一拽。
李管事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他慌乱中想要挣脱，另一只手举起令牌，试图阻挡钟阿火的逼近，嘴里还在念叨：“放肆！你这是抗命！你要被逐出山门！”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冲向钟阿火的胸口。
那是用来证明身份的物件，也是此刻斩断他与宗门最后联系的枷锁。
钟阿火抬腿，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他没有躲，而是用左臂硬生生格挡了一下，同时右拳紧握，指节泛白。
就在令牌即将触碰到他护体灵光的瞬间，钟阿火动了。
这一拳不快，却极重。带着铁匠铺里千锤百炼的力量，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怒火。
“砰！”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李管事手中的木制令牌，连同上面刻着的“外门弟子·七十三号”，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李管事捂着红肿的手腕，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钟阿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目光越过李管事，直直刺向高台之上的许执笔。
许执笔依旧站在那里，姿势优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他捏着朱砂笔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刚才那一拳，打碎的不是令牌，是钟阿火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从这一刻起，日落之前，若不能讨回公道，他将彻底沦为废人，被大阵永久驱逐，再无回头路。
“好。”许执笔轻轻吐出一个字，语气温文尔雅，却冰冷刺骨，“既然你自毁信物，便是自愿放弃外门弟子身份。李管事，带他去领遣散费，然后滚下山去。”
李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拉着还在踉跄的身体，匆匆退到一旁，生怕再惹上这位煞星。
人群开始骚动。
张师兄挤到前面，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胸膛，那里的灵力波动虚浮而浑浊，显然是靠丹药堆砌起来的虚胖。
“阿火，何必呢？”张师兄摇着头，故作惋惜，“你早就该知道，第七三名能有什么油水？那些秘境里的灵草，哪一株不是留给前十名的天才？你父亲当年也是糊涂，居然敢跟执法长老争辩。现在好了，名不正言不顺，连条狗都不如。”
他说得很大声，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尊重，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钟阿火没有理会张师兄。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许执笔身上。
他知道，张师兄说得对。他之所以隐忍至今，不是为了那点资源，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份榜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的排名，是被人为压低的。
而他父亲留下的本命灵铁，也被许执笔以“保管”为名，私吞至今。
这就是他的底牌。一份关于“清心榜”舞弊的证据链。只要他能活过今天，只要他能拿到那枚原本属于父亲的灵铁，就能撕开这层虚伪的遮羞布。
但现在，他被除名了。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进入内门的资格，失去了接触核心典籍的权利，甚至失去了在宗门内行走的自由。
许执笔要抹去的，不仅仅是他的名字，更是他存在的证明。
“你想挑战？”许执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钟阿火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目的眼睛。
“日落之前。”钟阿火说道，简短有力，“我要见你。当面。”
“哦？”许执笔挑眉，似乎觉得有趣，“你凭什么认为，一个已被除名的人，还有资格见我？”
“凭我还没死。”钟阿火回答。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张师兄笑得最大声：“哈哈哈！钟阿火，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日落之后，大阵开启，你会被扔进妖兽森林喂狼。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否则，你就是个死人！”
钟阿火不为所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黑石，那是他用父亲留下的灵铁边角料打磨成的试金石。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试金石狠狠砸向地面。
“咔。”
石头裂开，里面露出一缕淡淡的银色光泽。
那是纯度高得惊人的灵铁残渣，虽然微弱，但在阳光下依然闪烁着寒光。
这是他对排位的最后一次验证。如果这份榜单是真的，这块灵铁应该毫无反应。但它亮了。
说明榜单上的灵力波动记录，有假。
许执笔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那块亮起的灵铁，又看了看钟阿火那双如同寒铁般坚硬的眼睛。
那一刻，广场上的风停了。
所有的喧嚣都远去，只剩下钟阿火沉重的呼吸声，和高台上许执笔手中那支朱砂笔，笔尖一滴将落未落的红墨。
许执笔缓缓抬起手，将那支狼毫笔举到眼前。
阳光透过笔杆，照在他苍白的手指上。
他在犹豫吗？
不，他在权衡。
权衡着是否要现在就动手，将这个隐患彻底掐灭在摇篮里。
钟阿火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看到了许执笔拇指轻轻摩挲笔杆的动作，看到了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杀意，也看到了他袖口中，那只赤红色的“除名”朱砂印，正在微微发热。
那热度，隔着十丈距离，依然烫穿了空气，灼烧着钟阿火的皮肤。
第一章，朱砂落印。
印，已在榜上。
人，已在局中。
钟阿火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
他是猎手。
而许执笔，是他的猎物。
或者，是他必须咬碎的骨头。
日落将至。
阴影拉长，笼罩了整个广场。
许执笔收回了手，朱砂笔稳稳归入袖中。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准了。”他说。
钟声敲响，第一下。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