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刑房青瓦上的声音,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窗棂。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彭主事离开了。
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整理那件沾着墨渍的青色补服下摆。
“曹大人,卷宗已备妥。”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圆滑与如释重负。
但老狱卒留下了。
一个佝偻着背、浑身散发着霉味的老头。
他缩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串生锈的铁钥匙,眼神浑浊,却死死盯着案台。
那是彭主事留下的钉子。
也是这道铁律的最后防线。
曹千户站在案台前。
面前摊开的,是那叠《通敌密信》原件。
纸张泛黄,边缘微卷,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这是恩师的字迹。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绝望。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或者说,这不仅仅是假的,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果现在烧毁,恩师的清白就真的彻底断绝了。
如果留下,明日辰时三刻,东厂提督翻开卷宗,看到这份铁证如山的供词,恩师必死无疑。
而他曹千户,也会因为徇私枉法,被剥皮实草。
两难。
死局。
曹千户的手指悬在半空。
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愤怒于这世道的不公,愤怒于人心的险恶,更愤怒于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他不能烧。
也不能留。
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能瞒过锦衣卫法度,又能保全恩师清白的破局之法。
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墨色浓黑,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乍看之下,确实有几分恩师早年教他时的那种狂放不羁。
但越是熟悉,越觉得不对劲。
恩师写字,讲究“藏锋”。
即便是在极度愤怒或绝望的情况下,笔尖也会在转折处稍作停顿,留出余地。
而这封信……
笔笔锋芒毕露,像是在刻意展示某种情绪,又像是在模仿某种特定的节奏。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之人写下的绝笔。
更像是一个精通书法之道的行家,对着恩师的旧作,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赝品。
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谁会在恩师失踪十年后,突然拿出这样一封信?
曹千户的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赵无极。
那个当年在科考中压恩师一头,后来却因贪腐被贬,如今却在京城权贵圈中呼风唤雨的昔日同窗。
如果是他……
那么这封信的目的,就不只是置恩师于死地。
而是要将恩师多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坚持的原则,全部抹黑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敬仰的恩师,其实是个通敌卖国的奸贼。
这才是最毒辣的一招。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曹千户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纸。
纸张冰凉,带着一种诡异的顺滑感。
不是普通的宣纸。
这是江南特产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吸水性强,常用于书写重要文书。
恩师生前极爱用这种纸。
但这张纸……
纹理有些过于均匀了。
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特意打磨过的。
曹千户的动作很轻,很缓。
他在试探。
试探这张纸背后隐藏的秘密。
指尖沿着字痕缓缓划过。
阻力很小。
墨水已经干透了。
但在某些笔画的末端,他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凸起。
那是毛笔在纸上停留时间过长,导致墨汁堆积形成的微小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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