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夜漏将尽。
李默书房的窗棂被寒风撞得哐当作响。案头那盏油灯如豆,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他面前摊开着那三本已故官员的私产流水账册。
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这是户部档案库最底层的积灰之物,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默没有点烛台旁备好的安神香。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昏沉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长期握笔而略显粗糙,轻轻划过第一本账册的纸面。
“弘治十二年,三月。”他低声念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这一页记录的是原户部侍郎刘瑾死后,其名下田产的一次集中变卖。
按照常理,死者身后事繁杂,变卖田产所得款项应上缴国库或由其家属支配。但在这本账册里,这笔款项的去向栏,只写了一个字:
“内”。
李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内”,即内库。大明的内库归司礼监管辖,与户部平级,互不统属。若这笔钱真入了内库,户部的账面上应当有对应的拨出记录,且需经过内阁票拟、皇帝批红。
然而,他在刚才核对的户部年度总账中,并未找到这笔三万两白银的流出记载。
要么,这账册是假的。
要么,户部的账也是假的。
李默拿起朱笔,在“内”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朱砂鲜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咳嗽声。
那是陈二。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递茶都要双手捧着的户部小吏。
李默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朱笔缓缓放下,笔尖在砚台中轻轻一点,吸饱了墨汁。
“进来。”李默说道。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陈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屋内并不热。
“大人,夜深了,喝口茶暖暖身子吧。”陈二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李默的眼睛。
李默没有接茶,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账册:“陈二,你识字吗?”
陈二一愣,随即点头:“识……识几个字。”
“那你看看这本账,”李默将第一本账册推过去半寸,“弘治十二年的这笔三万两银子,去了哪里?”
陈二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这几个字,也认得这个格式。
“这……这是刘大人的旧账……”陈二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小人不懂……”
“你不懂,”李默冷笑一声,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你懂怎么把东西藏起来。就像你昨晚,在档案库门口,把这几本账册‘不小心’掉在我脚边一样。”
陈二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托盘上的茶碗晃动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烫得缩了一下手,却没敢叫出声。
“大人……属下……属下只是……”陈二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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