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蛇皮，死死贴在姜明远的皮肤上。
这里没有窗，只有头顶那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铁锈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类似福寿膏过量的甜腥气。
姜明远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张斑驳的公案。
案上，赫然放着那本《江南苏松税册·卷七》。
它不再是被捏在指尖发现篡改的草稿，也不再是尹崇文强行收走的证据。
经过暴雨的洗礼和官印的盖定，这本册子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完美”。
封面上的朱砂红得刺眼，那是新官上任后加盖的“钦此”大印，墨迹未干，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一格，是法律判决生效。
从今往后，姜家祖宅的产权归属，将在这本册子里被彻底钉死。
任何翻案的尝试，都将被视为对皇权的挑衅。
姜明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活下去。
不是苟活，而是带着家族的清白，带着母亲留下的秘密，活下去。
为了这个目标，他必须在那枚私印暴露之前，让密旨的内容永远烂在肚子里。
而代价，就是他自己。
“姜主事，还在想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尹崇文穿着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袖口一尘不染。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
那墨汁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极了某种剧毒。
尹崇文走到姜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笑容。
“圣意难违，老大人也难为。”
尹崇文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这卷税册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父亲当年挂靠田产避税，如今成了铁证。”
姜明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没有辩解。
辩解是无用的。
在皇权与宗族利益的夹缝中，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要做的，是用一笔假账，换取一线生机。
“尹御史。”
姜明远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查了这么久，真的只是为了贪腐吗？”
尹崇文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墨水滴落在公案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渍。
他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姜主事这话，倒是有趣。”
尹崇文缓缓坐下，将那本《江南苏松税册·卷七》轻轻推到一边。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
那玉佩温润如玉，内部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先帝密旨为何会藏在姜母陪嫁中？这个问题，困扰我许久。”
尹崇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姜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知道，答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