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江南，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朽木味。
书房内，烛火摇曳。
季明远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他的右手按在膝头，左手却死死攥着那半块碎裂的青花瓷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许世忠站在桌前，绯色官服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黑漆铜锁，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满地狼藉——打翻的茶盏、湿透的羊皮纸、以及昏迷在地、口吐白沫的老仆福安。
“季主事。”
许世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吞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季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许世忠腰间那柄尚方宝剑。剑鞘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昨日他在御花园外偶遇许世忠时，对方无意中磕碰所致。
那道划痕，此刻正对着季明远的咽喉。
“大人问的是什么？”
季明远开口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是这页被雨水泡烂的账本？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还是我肚子里的那块玉？”
许世忠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季明远会如此直白。按照常理，钦差查案，涉案官员应当惊恐求饶，或者矢口否认。但季明远不同，他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账目，语气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
“赵千户。”
许世忠没有理会季明远的挑衅，而是侧头看向门口。
锦衣卫指挥使赵千户沉默地站在那里，手中刀未出鞘，但周身杀气已凝如实质。他是皇帝的人，只认皇权，不认私怨。但在这一刻，他的犹豫出卖了他——他在等许世忠的命令，也在等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动手的理由。
“搜。”
许世忠吐出这一个字。
赵千户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入书房。
季明远看着赵千户逼近，手中的瓷片微微抬起，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只要赵千户再进一步，这块碎片就会割开他的皮肤，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许世忠崭新的绯色官服。
“停下。”
许世忠抬手制止了赵千户。
他走到季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户部主事。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尺，季明远甚至能闻到许世忠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你以为，吞下一块玉，就能保住你的恩师？”
许世忠冷笑一声，俯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季明远，你太天真了。那块玉，根本不是什么通敌信物的残片。”
季明远眉头微挑：“哦？”
“那是钥匙。”
许世忠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季明远的腹部，“内廷密档库的入口图样，被刻在那块玉的内核里。而你，为了不让它落入我手，将其碾碎，混着茶水吞了下去。”
季明远心中一震。
原来，许世忠早就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玉佩的化学特性揭露真相，却不知自己始终处于对方的算计之中。许世忠想要的不是证据，而是那个通往密档库的“钥匙”。
“既然你知道，为何不动手？”
季明远反问，语气依旧平淡。
“因为我要活的。”
许世忠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密档库的开启需要特定的生辰八字，以及……持有者体内的‘药引’。那块玉里的图样，只是地图的一部分。真正的密钥，藏在你恩师当年留给你的那封亲笔信中。”
他指了指地上那页已经被雨水毁去大半的羊皮纸。
“你毁了它，也就断了找到完整密钥的路。但你吞下了玉，就给了我控制你的筹码。”
许世忠转身，走向门口。
“赵千户，封锁书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这位户部主事，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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