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梅雨。
苏州府，吴县。
季明远站在户部主事的官舍书房内，指尖抵着那扇雕花木门。门外是淅沥的雨声，门内是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身上的青色圆领袍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脊背，像一层甩不掉的湿皮。
这是恩师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也是他的催命符。
书房中央的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一本《江南赋税总录》。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散发着陈年墨汁与霉味混合的气息。季明远的目光死死锁住书页第三页的夹层——那里藏着一页夹账，上面记着恩师当年收受的那笔不明来源的钱财去向。只要这页纸还在，恩师“清忠”的名节便是伪证；只要这页纸消失，恩师便是被构陷的清官，而他季明远，也能洗脱通敌叛国的嫌疑。
但许世忠来了。
那个身穿绯色官服、腰悬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刻钟。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敲门声，像是敲在季明远的心口上。
老仆福安跪在门口，浑身颤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许大人……书房已封，里面只有户部主事一人。”
许世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打开。本官接到密报，此户通敌，证据就在书房暗格之中。十息之内，若不见赃物，便以窝藏论处。”
季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他是户部主事，熟悉《大明律》，更熟悉这栋宅邸的每一寸结构。他知道暗格在哪里，也知道那页夹账此刻正躺在哪里。
但他必须在那页纸暴露之前，处理掉它。
不是销毁，而是转移。或者，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未存在过。
季明远缓缓走向书房的西北角，那里有一幅《寒江独钓图》。画轴之后，便是暗格。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框的边缘，触碰到那块松动的木板。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那是桑皮纸特有的质地。
十年了。
这页夹账，是他恩师临终前塞给他的。恩师说：“明远，若有一日，你需以此证清白，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其真容。”
如今，时机到了。
许世忠的脚步声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雷点上。两名锦衣卫紧随其后，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季主事。”许世忠推门而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留在季明远身上，“你在找什么？”
季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案几上的书籍。他的心跳如鼓，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如泰山。
“许大人。”季明远的声音极慢，字斟句酌，“此处乃禁地，非奉旨不得擅入。大人如此急切，莫非……心虚？”
许世忠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尚方宝剑的剑柄重重磕在案几上：“本官奉旨查抄，何来心虚之说？倒是你，季主事，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是在害怕，还是在掩饰？”
季明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许世忠。他知道，许世忠并不相信他真的通敌，他只是想借此机会捞取政治资本，晋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是一场表演，一场为了皇权与私欲的表演。
“大人误会了。”季明远淡淡道，“只是这梅雨季节，湿气重，容易让人头晕目眩罢了。”
许世忠眯起眼睛，盯着季明远看了许久。突然，他伸出手，指向那幅《寒江独钓图》：“那幅画，有些年头了。”
季明远的心猛地一紧。
“是啊。”他轻声应道，“是家师生前所爱。”
“家师？”许世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季主师乃朝廷命官，何时成了‘家师’？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直刺季明远的软肋。恩师确实曾收受过一笔不明来源的钱财，这笔钱，或许正是许世忠想要挖掘的真相。
季明远没有辩解。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大人若想查，不妨先看看这本《江南赋税总录》。”季明远拿起案几上的账本，递向许世忠，“所有账目，皆在此中。若有遗漏，定当如实禀报。”
许世忠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他的手指在书页间滑动，最终停在了第三页。
季明远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一页，正是夹账所在的位置。
“这一页……”许世忠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似乎有些厚度。”
季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故作惊讶地说道：“许大人眼力真好。这纸张……或许是受潮了。”
“受潮？”许世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本官怎么觉得，这纸张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呢？”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许世忠那张阴沉的脸。
“搜。”许世忠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扯下《寒江独钓图》。画轴断裂，木板松动，露出了里面的暗格。
季明远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暗格。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枚刻有血迹和瘦金体字的印章，静静地躺在那里。
许世忠捡起印章，仔细端详。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他问。
季明远看着那枚印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知道，恩师已经死了。彻底死了。
“这是家师的私印。”季明远低声说道，“上面刻着的，是他的名字。”
许世忠盯着印章上的血迹，又看了看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水顺着窗棂流进屋内，打湿了案几上的宣纸。
那些宣纸上，原本写着恩师亲笔信的字迹，此刻在雨水的浸润下，竟然变得格外鲜红。
仿佛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
许世忠抬起头，看着季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季主事。”他缓缓说道，“这雨，似乎下得有些蹊跷。”
季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声，感受着那股冰冷的寒意，一点点渗透进骨髓。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