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听雨轩,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如呜咽般的低鸣。
烛火摇曳,映在唐婉颈间那串少了一颗的珍珠项链上,发出清脆而危险的撞击声。
那颗缺失的珠子,此刻正悬在常顺伸出的指尖前方三寸处,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唐婉的发髻。
“唐答应,请吧。”
常顺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压制的轻慢。他穿着大红缎面宫服,手里捏着金丝托盘,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却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婉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看常顺,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脂粉,苍白得像这宫里即将枯萎的花。
“公公说笑了。”唐婉开口,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臣妾若敢藏私,何须等到今日?”
常顺眯起眼,手指猛地向前一指,直指唐婉的发髻:“皇后娘娘口谕,御赐珍珠少了一颗。本公公方才进门时,分明看见你发间金光微闪,那是珍珠嵌在发丝间的反光。唐答应,你是想装傻,还是想抗旨?”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小翠跪在一旁,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柳贵人躲在珠帘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常公公真是火眼金睛。唐妹妹平日里最喜这些身外之物,如今丢了主子赏的东西,怕不是要拿自己的东西来补吧?”
唐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慌乱,没有乞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这种镇定,让常顺心头莫名一跳。
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或者像其他失宠妃嫔那样歇斯底里地辩解。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一件精美的瓷器即将破碎。
“公公既然看见了,不妨走近些看看。”唐婉轻声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停顿都带着试探,“若是真的,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常顺冷笑一声,迈步上前。
他手中的金丝托盘微微倾斜,似乎在等待接收那份“罪证”。
唐婉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缓慢。
她伸手抚过鬓边的头发,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簪头——那是她最心爱的玉簪,也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
“常公公,”唐婉忽然问道,“您可知,为何这珍珠项链,总是戴在颈间,而非别处?”
常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放肆!本公公问你话,你倒问起规矩来了?来人,给我搜!”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就要动手去扯唐婉的发髻。
唐婉抬手,轻轻一挡。
她的手很瘦,力气却大得惊人,竟将那两个太监逼退半步。
“慢着。”
常顺喝止了手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盯着唐婉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心虚。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公公且看。”唐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如霜,“这珍珠乃南海所贡,圆润饱满,重约三分。若真嵌在发髻之中,以臣妾这稀疏的发量,恐怕早就坠得头痛欲裂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况且,珍珠与发丝之间,若无胶固,岂能经得起风吹日晒?公公若不信,大可亲手来验。只是……”
常顺的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不知道珍珠去哪了。他只是奉命行事,害怕皇后怪罪,才急着找个替罪羊。
唐婉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如果他强行搜查,一旦找不到那颗“嵌在发髻”的珍珠,便是诬陷;如果找到了,那珍珠又是怎么进去的?
这是一个死局。
但唐婉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松脱身。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玉簪,簪头雕刻着一只惊鸿,栩栩如生。
“这根簪子,是臣妾入府时的嫁妆。”唐婉看着常顺,眼神锐利如刀,“它重五钱,足以固定所有珠饰。若公公执意要查,不如先查查这根簪子的重量,是否比平时更沉了些?”
常顺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根玉簪。
唐婉的手指紧紧攥着簪身,指节泛白。
她在赌。
赌常顺不敢明面上检查簪子内部的结构,因为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那颗丢失的珍珠,根本不在发髻里,也不在簪子里,而是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
或者,根本就没丢。
“你……你想干什么?”常顺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结巴。
唐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风声更急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常顺的眼神在看向唐婉发髻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