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北京,雨意浓得化不开。
户部衙门后院的那间废弃库房里,空气黏稠得像是一潭死水。唐慎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方桌前,面前摆着那只盛满陈醋的小瓷瓶,以及那本被白珩匆匆掩埋的《江南漕运折子·第三卷》。
窗外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唐慎没有动。他在等一个时机,也在赌一条命。
“主事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老赵缩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是个库吏,在这个位置上熬了十年,唯一的本事就是学会如何在风暴来临前把自己藏进土里。
“规矩?”唐慎头也没抬,声音冷硬如铁,“白司务用朱笔篡改三万石军粮账目时,怎么没见你讲规矩?如今我要查清真相,反倒成了我违规?”
“不是小的多嘴,”老赵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这醋是库房里剩下的‘三年陈’,酸度顶多也就几分。若是用来浸泡公文,万一泡坏了,那是损毁朝廷档案的大罪。若是用强酸的‘石髓醋’,那得去内库领号,还要签生死状。小的……小的担待不起。”
唐慎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老赵颤抖的手上,又扫过角落里那一排排落灰的木架。
“石髓醋,”唐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你是说,你想让我去内库申请试剂,然后让所有人看着我把这份折子拿去化验?”
老赵浑身一僵,连连摆手:“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怕……怕大人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聪明。”唐慎站起身,走到老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太晚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轻轻放在桌上。银锭压在老赵那块脏兮兮的抹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它,滚出去。把门关紧,谁叫都不许开。”
老赵盯着那枚银锭,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恐惧压倒了贪婪。他抓起银锭,像个逃犯一样窜出了库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像是某种判决的执行。
唐慎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那本《江南漕运折子·第三卷》,指尖抚过封面上那处鲜红的朱砂圈改痕迹。
红得刺眼,新得诡异。
正如上一章所疑,这朱砂的颜色,绝不可能在弘治三年的旧纸上保持如此鲜艳。除非,它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是用一种含有特殊矿物成分的朱砂,或者是……刚刚研磨的新鲜朱砂。
但仅仅知道这一点还不够。
他需要看到底下的字。
唐慎深吸一口气,拧开瓷瓶的塞子。一股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那是醋酸挥发的气息。这种味道让他想起恩师书房里常年不散的药香,也想起那个暴雨之夜,恩师将这块端砚塞进他怀里时说的话:“慎儿,账目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心。你要做的,就是把人心洗掉,露出骨头。”
他将折子平铺在桌面上,小心地揭开封面。
第一页,是标准的奏报格式。抬头、正文、落款,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除了那些被朱笔圈改的数字。
损耗:三万石。
实存:五千石。
中间的差额,被一道粗重的朱线划去,旁边批注:‘风灾沉没,已核销。’
唐慎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醋液。
他没有直接涂抹在朱砂上,而是沿着朱砂圈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醋液渗入纸纤维的速度很慢。宣纸吸水性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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