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视室的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深秋渗入骨缝的寒意。温静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下的凉意顺着腿骨蔓延，让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在那只紫檀木匣里——那支赤金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流光溢彩，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温姑姑，这步摇的金线缠法，可是按着《舆服志》卷三、第七页的‘素银嵌珠’规制来的？”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温静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匣盖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寂静的室内激起一圈涟漪。
叶氏站在案几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鲜红的墨汁摇摇欲坠。她没有回答温静的问题，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鬓边的赤金步摇。那步摇硕大繁复，金片层层叠叠，随着她轻微的转头动作，发出细碎而刺耳的碰撞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叶氏终于开口，语气慵懒中透着几分刻薄，“赵贵人引荐的秀女，若是连这点体面都保不住，传出去，尚仪局的脸往哪儿搁？你说是吧，温静？”
温静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她知道叶氏在说什么。这支簪子不是步摇，而是一支簪子。更确切地说，是一枚严重违制的赤金簪。按照大周律法，未封妃嫔不得佩戴纯金饰物，违者以欺君论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但这支簪子不同。温静曾在太史院的故纸堆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前朝废后的遗物，据说佩戴者必遭不测，血光之灾难以避免。而此刻，它正躺在一个刚入宫、尚未受封的新人身上。
“姑姑说的是。”温静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柔，“只是，奴才职责所在，需核对规格。若此处有异，日后查办下来，恐要牵连到引荐之人，乃至……贵妃娘娘。”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仿佛是不小心滑出来的叹息。
叶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手中的朱笔猛地顿住，墨汁滴落在罚单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你在威胁我？”叶氏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温静，你不过是个掌事的小姑姑，考核权在我手里。今日你若敢上报，明日你的考语便是‘行事乖张，不知大体’。到时候，别说贵妃，就连皇后都要对你侧目。你想清楚了，是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还是保你自己？”
温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叶氏鬓边那过分华丽的步摇，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叶氏早已知情，甚至可能正是设局之人。她故意让温静发现这支簪子，又故意在关键时刻施压，逼温静做出选择。
如果温静上报，秀女必死，赵贵人受惊，贵妃失面子，而温静则会成为那个“不懂变通”的罪人。
如果温静压下此事，便是同谋欺君，且亲手将一支诅咒之物留在了宫中。
“奴才不敢。”温静低声说道，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只是，这簪子……确实不合制式。”
“不合制式又如何？”叶氏站起身，走到温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说了，暂存。待明日早朝过后，由本宫亲自呈给贵妃娘娘定夺。你是要现在就把事情闹大，还是等本宫处理完再说？”
温静沉默了。验视室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她看着那只紫檀木匣，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不能当场没收，那样做太冲动，会被视为挑衅；她也不能直接上报，那样做太愚蠢，会落入叶氏的陷阱。
唯一的出路，是拖延。
“遵命。”温静缓缓起身，膝盖因长时间跪坐而有些麻木。她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违制之物，而是某种易碎的珍宝。“既然姑姑已有决断，那便依姑姑所言，暂存于库房，待贵妃娘娘示下。”
叶氏眯起眼睛，审视着温静的表情。她看到了温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也看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就够了。只要温静有了犹豫，就有了把柄。
“很好。”叶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案几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支沾了墨的朱笔，在罚单上画了一个圈，“记住，温静，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就是你办事不力，泄露机密。”
温静福身行礼，抱着匣子退向门口。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赵贵人慵懒的声音。
“哎呀，怎么这么慢？”
赵贵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温静怀中的匣子，最后落在叶氏脸上。
“温姑姑，这位秀女可是本宫特意挑选的。若是因为一点小插曲就耽误了时辰，本宫可不好向陛下交代啊。”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她在看温静的反应，也在看叶氏的反应。
温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贵人。她知道，赵贵人并不信任这位秀女，甚至可能是在借机试探尚仪局的底线。但此刻，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娘娘放心。”温静轻声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是这簪子……确实有些特别，需要仔细查验。”
“特别？”赵贵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样的特别，能让温姑姑如此谨慎？”
温静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低头，示意自己告退。当她再次经过叶氏身边时，能感觉到那道如刀般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后背割开。
走出验视室，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温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她抱着匣子快步走向库房，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库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温静找到存放违禁品的角落，将匣子放入其中。她的手指触碰到匣盖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再次袭来。
她想起太史院的那份残卷，上面写着：“赤金为骨，碧玺为魂，佩之者，命数尽折。”
为什么？
为什么贵妃要特意挑选这样一支充满诅咒的遗物，赐给一个新进宫的秀女？是为了立威？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杀一个人？
温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秀女稚嫩而惊恐的脸庞。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犹豫，究竟是将自己推向了深渊，还是推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门。
而在验视室里，叶氏看着温静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而幽暗。
“温静啊温静，”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你在守规矩，其实你只是在替我背锅罢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深秋的落叶在空中盘旋，最终无声地落在地上，被寒风卷走。
与此同时，在偏殿的暖阁里，贵妃正对着铜镜描眉。她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娘娘，尚仪局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位新晋秀女的配饰有些问题，正在查验。”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禀报。
贵妃手中的笔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问题？”
“似乎是……一支赤金簪子。”
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站起身，打翻了面前的妆盒，胭脂水粉散落一地，染红了洁白的地毯。
“谁发现的？”
“是温静。”
贵妃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忌惮和杀意。
“温静……”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这一局，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