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南，雨意浓得化不开。
武氏宗祠正殿内，空气沉滞如铅。老族长武老爷昏迷在偏室榻上，这一日，本该是宗族大祭的前夜，也是决定武家未来三十年权柄归属的关键时刻。
武清婉身着素色襦裙，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她膝下垫着一层薄毡，却仍挡不住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直往骨髓里钻。在她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武氏宗谱》。
那册子极重，封皮上的金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革底色。
“夫人。”阿福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姜姨娘说，祭祀在即，祖宗牌位前不可喧哗，更不可随意翻动核心卷宗。这……怕是于礼不合。”
武清婉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抚过族谱粗糙的边缘。纸张脆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昆虫翅膀摩擦的声响。
“阿福，”她轻声说道，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我是武家的主母。清理祭祖物品，乃分内之事。若连这点规矩都要旁人教，那才真是失了武家的体面。”
阿福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奴婢多嘴了。”
他退后半步，看似恭敬，实则将目光投向殿门方向。那里，一道深红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姜氏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牡丹的深红褙子，腰间束着玉带，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那张脸生得温婉，眉眼间总挂着三分笑意，可此刻，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森冷的寒意。
“嫂子好兴致。”姜氏停在案前，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么晚了，还在这阴冷的祠堂里折腾这些旧纸堆。若是受了寒气，明日祭祖时身子不适，反倒让祖宗不安。”
武清婉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落在姜氏手中的佛珠上，又移向那本摊开的族谱。
“三娘说的是。”武清婉放下手中的毛笔，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朱砂，她在袖口上轻轻擦了擦，“只是承嗣的名讳，我想再确认一遍。毕竟明日便是大祭，若有差池，岂非不敬？”
提到“承嗣”二字，姜氏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串珠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绕过案几，走到武清婉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本族谱。
“嫂子说笑了。”姜氏的声音温婉中带刺，如同浸了毒的蜜糖，“承嗣既然是武家的长子，名字自然刻在祖谱之上，受万世香火供奉。嫂子何必多此一举？莫非是担心旁支兄弟不服，想要寻个由头？”
武清婉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担心，而是恐惧。
姜氏扶植的是旁支的一个庶子，名为武承业。若要让武承业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武承嗣的名字，就必须消失。或者，被替换。
“我只是想看看，承嗣的生辰八字是否录入无误。”武清婉垂眸，视线落在族谱第三页的那一行字上。
那里，原本应该写着“长子 武承嗣，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的字样。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那不是墨迹，而是朱砂。
朱砂的颜色鲜艳欲滴，像极了刚流出的鲜血，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覆盖了原本黑色的墨迹，将那个名字涂抹得面目全非。
姜氏注意到了武清婉视线的停留。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指轻轻搭在族谱的边缘，挡住了武清婉的手。
“嫂子看错了。”姜氏柔声道，“那是前几日虫蛀留下的痕迹。老族长昏迷后，我让人修缮族谱，怕虫子啃噬了先祖名讳，便用朱砂做了标记，以备后用。这是为了护佑武家子孙平安，嫂子莫要多想。”
虫蛀？
武清婉盯着那抹朱砂。
虫蛀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杂乱无章。而眼前的朱砂，笔触工整，力道均匀，显然是有人特意用细毫朱笔，一笔一划地涂写上去的。
更重要的是，朱砂之下，隐约透出一点黑色的墨痕。
那是被强行覆盖的字迹。
武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想起半月前，她曾命心腹嬷嬷暗中抄录了一份旧版族谱的副本。那份副本，至今藏在她贴身衣物的夹层中。
如果姜氏真的只是为了修补虫蛀，为何要用如此鲜艳的朱砂？又为何偏偏在这一夜，趁着老族长昏迷、无人能证之际，擅自修改族谱？
“三娘对祖宗如此用心，倒是让嫂嫂惭愧。”武清婉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震惊从未发生过，“既然只是虫蛀，那便罢了。明日祭祖，还需劳烦三娘主持大局，嫂嫂就不添乱了。”
姜氏眯起眼睛，审视着武清婉的表情。
她看不透这个平日里温顺恭谨的正妻，究竟知不知道真相。
但姜氏不敢赌。
她知道武清婉并非善茬，更知道武老爷虽昏迷，但并非全然糊涂。若是今日不彻底抹去武承嗣的名讳，明日一旦开启新印，再想改动，便是欺瞒祖宗的大罪。
“嫂子贤惠。”姜氏收回手，指尖摩挲着佛珠，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不过，嫂子也要记住，宗族之事，讲究一个‘序’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有些东西，不该看的，看了也是徒增烦恼；有些名字，该留的，自然留得住。不该留的……”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地扫过武清婉的脸。
“……就像这朱砂一样，盖住了，就再也看不清了。”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轰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雨欲来，整个宗祠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
武清婉看着那抹鲜红的朱砂，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她知道，姜氏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宣告胜利。
只要今夜过去，明天太阳升起之时，武承嗣就将从一个有血有肉的长子，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而武承业，将踩着兄长的尸骨，登上武家家主之位。
但她不会坐以待毙。
武清婉转过身，背对着姜氏，走向殿门。
“三娘早些歇息吧。”她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缥缈而坚定，“明日的祭祖，想必会很热闹。”
姜氏站在原地，看着武清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看向族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朱笔，在那抹鲜红的朱砂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一个新的标记。
也是一个陷阱。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条条水帘，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武清婉走出宗祠，冷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
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在那抹鲜红的朱砂之下，究竟是想遮盖什么，还是想掩盖谁的手印？
这个问题，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悬在武家头顶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