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空气凝滞如胶，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透进骨缝的阴冷。方慎立在屏风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衬上那枚并不起眼的玉扣，那是母亲生前最爱佩戴的旧物，如今却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刃。
“方公子，这席次牌……”田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颤音，仿佛怕惊扰了殿内肃穆的礼法，“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方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灯流苏，死死钉在那块被朱笔划去名字的木牌上。那朱砂红得刺眼，像是一道未干的血痕，横亘在“安国夫人”四个字之间，将生母的名字生生截断，使之沦为无主孤魂。
“田大人这话，倒像是问句。”方慎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这礼部定的座次，向来是铁板一块，怎会忽然‘不合’起来？莫非是大人手中的笔，比圣上的旨意还要重？”
田禄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那常年握笔留下的微颤，此刻竟显出几分病态的惊恐。“方公子慎言！此乃宫中密令，非我所能左右。若你执意纠缠，恐有悖忠孝之道。”
“忠孝？”方慎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以权谋私，抹杀亲缘，这也叫忠孝？田大人，您这官袍穿得再端正，心里的那杆秤，怕是早已歪到了泥地里。”
周围的侍从皆垂首而立，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却对这场无声的对峙视若无睹。在他们眼中，方慎不过是个旁支子弟，而田禄是当朝礼部侍郎，尊卑有序，不可僭越。可方慎知道，在这森严的礼法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缓缓走近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节奏点上，如同鼓点敲在人心上。“大人既知这是密令，又何必在此处与我周旋？不如直说，是谁授意您动这块牌子？是怕我查出来，还是怕您自己活不下去？”
田禄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死死盯着那块木牌。“你……你别逼我。有些事，知道了便是死罪。为了你那已故的母亲，值得吗？”
“值得与否，不劳大人费心。”方慎的目光骤然变冷，如寒潭深水，“我只问一句，那朱笔落下时，您可是心甘情愿？”
田禄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终究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瓷器碎裂声打破了僵局。方慎故意伸脚，绊倒了身旁侍从端着的酒案。温热的黄酒泼洒而出，精准地溅在了田禄雪白的官服下摆上，晕开一片暗黄色的污渍。
“哎呀，失手了。”方慎一脸无辜，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大人衣冠不整，若是让王爷看见，恐怕要怪罪下来。依我看，大人还是先去净房整理一番，免得坏了宴会的雅兴。”
田禄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污迹，眼中的慌乱更甚。他深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失仪，是大忌。若此时坚持留下，只会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反而暴露了心中的鬼祟。
“好，好。”田禄结巴着应下，抱着木牌转身欲走，脚步踉跄，“方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方慎并未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离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田禄带走的不仅是那块木牌，更是他心中最后的防线。
待田禄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方慎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双象牙箸。那筷子温润如玉，却是象征孝道的信物。他指尖用力，咔嚓一声脆响，象牙箸从中折断，断口参差，如同断裂的脊梁。
“自污之身，方能破局。”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重新整理好衣袖，走向王嬷嬷所在的膳房方向。那里，藏着另一个秘密。
“嬷嬷，”方慎推开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母亲的遗物，您收好了吗？”
王嬷嬷正低头擦拭着一只铜壶，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眼神尖刻：“少爷怎么来了？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是来确认，那些文书是否真的如传闻所说，被调换过。”方慎直视着她的眼睛，“嬷嬷，您当年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王嬷嬷沉默片刻，终于放下铜壶，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递到方慎面前。“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你要记住，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方慎接过包裹，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在手中。他知道，真相就像这象牙箸，一旦折断，就再也无法复原。但他必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深渊。
门外，隐约传来宴饮开始的丝竹之声，热闹喧嚣，却与他无关。他站在阴影里，等待着下一轮交锋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