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还没停，梅雨季的潮气像一层黏腻的湿布，死死裹住了赵府后院的每一寸砖瓦。沈婉跪在妆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如纸，眼尾微微下垂，透着新寡特有的凄惶与顺从。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膝前那只雕花紫檀木匣上。
那是亡夫赵清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周氏今日非要拿到的东西。
“夫人，时辰不早了。”门外传来粗使婆子毫无起伏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出任何情绪，“老太太让您尽快画押，宗祠那边已经摆好香案，若是误了吉时，怕是不敬祖先。”
沈婉指尖微颤，轻轻抚过木匣冰冷的铜扣。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画押的问题。这是夺产的前奏。只要那枚指印落下，三亩水田便成了赵家的公产，而她这个无嗣的亡妾，连哭丧的力气都要被抽干。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声音柔得像是一阵就能吹散的风。
翠儿站在屏风后，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小姐今日太过安静了，静得让人心慌。翠儿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密语，心头一阵绞痛：小叔子赵安早已迫不及待，甚至扬言要在今日祭祖后，将这三亩地划入他的名下，以充作他纳妾的聘礼。
沈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她伸手打开木匣，一股陈年脂粉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在那层层叠叠的旧衣下，压着那份田契。纸张泛黄，边角有些脆裂，但整体完好。
她拿起田契，指尖触碰到右下角那一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墨迹？还是血？
沈婉的目光在那红渍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表现出对这份田契的过分珍视。在周氏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驯服的寡妇，一个没有根基、没有依靠的外姓人。
“进来吧。”沈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满头银发、神色倨傲的周氏。周氏戴着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她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每走一步，念珠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倒计时。
“婉娘，怎么还坐着？”周氏走到妆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婉，眼神浑浊却锐利，“祖宗面前，讲究的是孝道和规矩。你丈夫刚走不到半年，你就这般懒散，是想让赵家的脸面丢尽吗？”
沈婉缓缓起身，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儿媳身体不适，恐惊扰婆婆清净，故在此稍作歇息。”
“身体不好？”周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既然身子弱，就更该多积德。把那田契拿来，签了吧。这也是为了赵家子孙着想，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纷争。”
沈婉心中一凛。她早就料到周氏会如此急切。若是拖延，只会引起怀疑。但她必须确认，这份田契是否真的如表面所示那般干净。亡妾生前曾偷偷修改过边界描述，虽然证据已毁，但那处细节或许还藏在契约的字里行间。
“是，婆婆。”沈婉从木匣中取出田契，双手捧起。
就在递出去的瞬间，她故意手一滑，田契飘落在地。与此同时，她袖中的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正正浇在那田契的一角。
“哎呀！”沈婉惊呼一声，脸色煞白，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连忙用衣袖去擦拭。
周氏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原本以为事情会顺利得多，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儿媳竟敢玩这种小把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周氏厉声喝道，一把抢过田契。
沈婉低着头，不敢看周氏的表情，只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纸张被用力揉搓的脆响。
“这……”周氏展开田契，手指在那个被茶水浸湿的角落停顿了一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婉心中暗松一口气。果然，那个角落有文章。
“怎么回事？”周氏抬头看向沈婉，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威胁，“你是故意的？”
“儿媳惶恐，只是手滑……”沈婉咬住下唇，眼眶微红，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婆婆莫怪，儿媳这就重新誊写一份……”
“重新誊写？”周氏冷哼一声，将田契拍在桌上，“族规如山，岂容你随意更改！这田契既是祖产，便是赵家的东西。你不过是一个妾室，死了丈夫，还要惦记这点田地，也不怕遭天谴！”
沈婉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着周氏：“婆婆此言差矣。这三亩地，乃是亡妾陪嫁之物，并非赵家公产。儿媳只是想替亡夫守住这点念想，并无其他心思。”
“放肆！”周氏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念珠剧烈晃动，“亡妾无嗣，其财产自然归公。你既已嫁入赵家，便是赵家人，你的想法，便是赵家的想法。现在，立刻签字画押！”
沈婉看着周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周氏为什么这么着急。周氏欠了亡妾娘家一笔巨额债务，若田契曝光，这笔债便会暴露出来。周氏怕的不是她占便宜，而是怕失去控制。
“婆婆如此心急，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沈婉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周氏浑身一震，随即怒目圆睁：“你胡说什么！本妇行得正坐得端，何来难言之隐！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沈婉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她知道，此刻的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她必须在周氏离开前，确认田契是否真的已被动手脚。而刚才的茶水，正是最好的掩护。
周氏盯着沈婉的动作，直到看见她在田契上按下手印，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抓起田契，转身离去，脚步急促，仿佛生怕沈婉反悔。
门再次关上，屋内恢复了死寂。
沈婉缓缓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张沾满茶渍的田契。茶水浸湿了一角，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而那抹暗红色的印记，在水渍的晕染下，显得更加鲜艳夺目。
翠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焦急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那样做，会不会惹怒老太太？”
沈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滩水渍下的红色印记。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黏腻，不像墨迹，倒像是某种凝固已久的液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翠儿，”她轻声说道，“去查查，亡妾娘家的那笔债，到底是多少。”
翠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是，小姐。”
沈婉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桌上的水渍。那滩水渍下，隐约露出的红色印记，究竟是墨迹还是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