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如闷鼓,一下下砸在余晚晴的心口。
烛火摇曳,将闺房内影影绰绰的影子拉得极长。余晚晴跪坐在紫檀木榻前,指尖微微发颤,正从那只雕花描金的旧妆匣底层,摸出一物。
那是冰凉的触感。
不是温润的玉,也不是沉甸甸的金,而是一截带着腥气的、刺眼的银。
余晚晴屏住呼吸,借着昏黄的烛光,终于看清了那物件的全貌——缠丝嵌宝银簪。簪身细若游丝,缠绕成繁复的花纹,顶端嵌着一颗色泽浑浊的红宝石,像极了凝固的血滴。
她记得这簪子。
昨夜整理母亲遗物时,它便静静躺在最深处。可此刻,当暴雨将至,夫君谢景行明日便将归府,这枚银簪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姑娘……”门外传来翠儿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外头雨大,夫人说让您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余晚晴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将银簪往袖中塞去,动作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声音温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且去回话,说我这就睡。”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进来,只是在那厚重的木门后徘徊不去。
余晚晴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陷入了更深的焦虑。
她知道谢景行多疑。
这个男人掌控欲极强,家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若让他发现这枚来历不明的银簪,即便她解释这是母亲的遗物,也难免会被怀疑心机深沉,甚至被扣上私通他人的罪名。
明日便是他的大婚车队抵达之日,也是她在余家地位存亡的关键时刻。
不能留。
必须在今夜,将这枚银簪彻底毁掉,或者至少,找出它真正的来历,以此作为应对谢景行的筹码。
余晚晴咬了咬唇,从妆匣中取出一小瓶陈醋,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
她将银簪放在白布上,用指甲轻轻刮下内侧的一点点氧化层,滴上一滴醋水。
嘶——
细微的气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晚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氧化层迅速剥落,露出底下崭新锃亮的银质。
这成色,绝非旧物。
若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历经数十年岁月,怎会如此光亮?除非……有人刻意保养,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什么遗物,而是近期才出现的。
余晚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近日府中那些关于她与某位传闻中的男子私情的流言蜚语。难道,这银簪是那人送的?
不,不可能。
若是外人所赠,为何会藏在母亲遗物的箱底?
余晚晴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翠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老爷……老爷的马车到了!就在门口!”
余晚晴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谢景行回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早?
她慌乱地看向桌上的银簪,心中一片冰凉。
来不及藏了。
若此时被发现,便是死罪。
余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银簪迅速塞入袖中,又抓起那块沾着醋水的白布,胡乱塞进妆匣深处。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
她推开门,只见翠儿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家丁。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谢景行。
他一身玄色锦袍,眉眼清冷,手中握着一枚玉扳指,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余晚晴。
“夫人。”他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夜深露重,何不在房中安歇?”
余晚晴垂眸,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妾身正在整理母亲遗物,不慎弄脏了手,正要清洗。惊扰了夫君,妾身有罪。”
谢景行目光扫过她微红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哦?整理遗物?”
他迈步走进房间,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余晚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只藏着银簪的袖子上。
“既如此,”谢景行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白布,随意瞥了一眼,“为何这布上,会有醋味?”
余晚晴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今日有些牙疼,想用醋水漱口,不慎打翻了瓶子。”
“是吗?”谢景行放下白布,缓缓走近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寒气,“夫人这般谨慎,倒是让为夫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何物,需要用到醋水来擦拭?”
余晚晴后退半步,背抵在妆匣边缘,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直视谢景行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不过是些旧物罢了。夫君远道而来,妾身不敢劳烦夫君费心。”
谢景行眯起眼睛,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冰冷,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余晚晴,”他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想瞒我,还是想害我?”
余晚晴浑身僵硬,却无法挣脱。
她只能任由他审视,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袖中的银簪硌着她的皮肤,提醒着她此刻的危险。
若直接交出,必死无疑。
若继续隐瞒,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前提是,她能证明这银簪并非私情之物,而是另有隐情。
想到此处,余晚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婉而动人:“夫君误会了。妾身并非隐瞒,只是……害怕。”
“害怕?”谢景行挑眉。
“妾身怕这旧物沾染了晦气,冲撞了夫君。”余晚晴轻声说道,顺势将袖子缩回,遮住那枚银簪,“况且,这簪子是妾身母亲留下的,妾身想确认它的成色,以便决定是供奉起来,还是……销毁。”
“销毁?”谢景行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处置娘家之物。”
“妾身知错。”余晚晴低下头,声音颤抖,“但妾身别无选择。这簪子……”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眼中含泪:“这簪子的缠丝纹路,竟与夫君母族信物的纹样一模一样。”
谢景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房间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地敲打着窗棂。
谢景行盯着余晚晴,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余晚晴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她指着袖中隐约可见的轮廓,柔声道:“妾身方才测试材质时,偶然发现了这一点。不敢欺瞒夫君,特地向夫君坦白。”
谢景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余晚晴的袖中抽出了那枚缠丝嵌宝银簪。
他的动作很快,余晚晴甚至来不及反应。
银簪落入他掌心,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果然。”谢景行喃喃自语,目光复杂地看着手中的银簪,“原来如此。”
余晚晴看着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谢景行并未相信她,他只是找到了一个新的疑点。
而这枚银簪,将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博弈筹码。
“今夜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谢景行收起银簪,冷冷地说道,“否则,休怪为夫无情。”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室冰冷的空气。
余晚晴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知道,自己刚刚踏入了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她也明白,唯有深入虎穴,才能找到生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