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冬晨冷得刺骨,窗纸上的冰花还未化尽,屋内却已是一团乱麻。
温玉跪在紫檀木梳妆台前,指尖冰凉。她面前摆着大姐温婉的嫁妆清单,每一样都需核对无误,方可封箱。作为温婉的陪嫁丫鬟,这是她进入沈府前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她能否在这深宅大院中活下去的关键。
“温玉,动作快点。”温婉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们为她插上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钗,“今日是你我命运转折的大日子,你若出了差错,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的声音娇嗔中带着刻薄,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温玉的耳膜。
温玉垂下眼帘,目光习惯性地落在温婉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面上。鞋尖微脏,那是昨夜焦虑所致。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去整理那些沉甸甸的金银首饰。
赵嬷嬷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子寒气。她是沈清舟母亲的老仆,掌管沈府内务多年,眼神锐利如刀。
“大小姐吉时将至,嫁妆箱笼可都清点好了?”赵嬷嬷的声音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地提醒着规矩,“沈家乃是将门之后,最重礼数。若少了一件,或是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传出去可是要笑话我们温家不懂规矩的。”
温玉心中一紧。她知道,赵嬷嬷是在找茬。
“回嬷嬷的话,都已清点完毕,一一登记在册。”温玉低声细语,用最恭敬的语气回答。
赵嬷嬷冷哼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那两个婆子面无表情,伸手便开始翻检箱笼内的物品。她们的动作粗暴而迅速,每一件衣物、每一个锦盒都被打开检查。
温玉站在角落,心跳如鼓。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在清理大姐妆匣的最底层时,发现了一个暗格。那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硬挺的纸张。纸张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上面只有两个字——和离。
落款日期,是大姐定亲的前一年。
那是一张从未寄出的《和离书》。
温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这封信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这张纸被赵嬷嬷发现,不仅大姐的名誉受损,她自己也会因为“私藏不祥之物”而被处置。
必须藏好它。
温玉的目光扫过袖口内侧的夹层。那是她平时存放贴身小物件的地方,布料厚实,不易被察觉。
她趁婆子转身查看另一个箱子之际,迅速将那张《和离书》塞入袖中。纸张粗糙的边缘划过她的手腕,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感。为了掩盖痕迹,她用力按了按袖口,指甲不慎划破了内衬的布料,留下了一道极小的裂痕。
这道裂痕无法消除,成了她此刻最大的隐患。
“这一箱,再仔细查查。”赵嬷嬷指着其中一个装满书信的锦盒,语气不容置疑。
温玉屏住呼吸,假装低头整理裙摆,实则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她能感觉到赵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寻找某种破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赵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换上一副恭顺的表情:“世子爷驾到,奴婢告退。”
说完,她匆匆拉着两个婆子离开了房间。
温玉抬起头,看见沈清舟站在门口。他一身玄色喜服,面容清冷如霜,眼神深邃不见底。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是这门亲事的受益者,也是那个写下和离书却未送出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温玉发现的威胁。
“见过世子爷。”温婉站起身,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试图掩饰刚才的慌乱。
沈清舟没有看她,目光径直落在了温玉身上。
那一瞬间,温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紧紧攥住袖口,生怕里面的《和离书》掉落出来。
沈清舟的眼神在她袖口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褶皱,以及因手指用力按压而留下的微小凹陷。
温玉的心跳几乎停滞。她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温玉,”沈清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似乎有些紧张。”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温玉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奴婢只是担心大小姐的嫁妆有误,辜负了世子爷的信任。”
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信任?在这盛京,信任是最廉价的东西。倒是你,手腕上的血痕,是怎么回事?”
温玉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指甲划破布料时,不小心蹭破了皮,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迅速将手藏到身后,低声道:“不小心被簪子划伤了,不打紧。”
沈清舟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她,便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温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温玉沉默不语,心中的恐惧并未消散。相反,一种更深的绝望笼罩了她。
沈清舟已经注意到了异常。虽然他没有当场发作,但那份怀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摸了摸袖中的《和离书》,纸张的触感依旧清晰。
这张纸,成了她手中最危险的棋子。
温玉知道,一旦踏入沈府,再无回头路。她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困境,否则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窗外,锣鼓声渐起,迎亲的队伍即将出发。
温玉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那封染血的信笺,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为什么一封和离书的落款日期,竟是大姐定亲的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