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丧钟。
裴府正厅的预备间内，脂粉气浓得化不开，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血腥味——那是前日嫡姐嫁衣上沾染的、属于那个“已故”女人的血。
闵婉跪在紫檀木案几旁，指尖轻轻抚过那件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嫁衣。
针脚细密，唯独领口内侧那一排，松垮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记得很清楚，这针脚是被拆过又缝上的。
当初前妻死前，曾死死攥着这处衣角，眼神怨毒地盯着裴慎之的方向。如今想来，那不是留恋，而是恐惧。
有人在嫁衣里动了手脚，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藏匿。
而那份被藏匿的东西，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灼烧着闵婉的掌心。
“大小姐，吉时将至，该更衣了。”
翠儿尖细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浮与试探。
她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托盘，上面放着新的发簪和步摇，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闵婉低垂的眉眼。
自打昨夜那场风波后，翠儿看闵婉的眼神便变了。
不再是平日的嫉妒，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复杂神色。
她知道闵婉手里有东西。
但不知道是什么。
只知道那东西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姑爷，在那一夜捏碎了玉佩，连头都不敢抬。
闵婉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从嫁衣内衬中抽出，掌心里空空如也。
那张拓印了生母私印的残片，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它现在，在赵氏的袖子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敬茶环节。
闵婉故意手滑，滚烫的茶水泼洒在赵氏繁复的裙摆上。
在一片惊呼声中，她借着整理裙褶的动作，将那枚烧焦一角的拓本残片，塞进了赵氏宽大的广袖深处。
同时，她凑近赵氏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母亲当年的账，还没清呢。”
赵氏当时浑身一僵。
那瞬间，闵婉清晰地看到，这位向来威严的主母，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里面的东西，触到了她的逆鳞。
生母私印。
裴慎之的生母，并非病逝，而是……
这个秘密，比休书更致命。
因为它牵扯到裴家祖宅的因果，牵扯到裴慎之仕途根基下的污点。
而现在，赵氏不敢查。
因为一旦查出来，就是裴慎之欺瞒主母，是裴家不孝。
在大婚当日，这种丑闻足以让整个裴府颜面扫地。
所以，赵氏只能忍。
忍着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与寒意，忍着对儿子深深的怀疑。
这就够了。
闵婉想要的，不是销毁休书，也不是揭露真相。
她要的是裂痕。
婆媳之间的信任裂痕，一旦产生，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将裴慎之这座大厦彻底压垮。
“闵婉。”
一道阴鸷的声音传来。
裴慎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黑。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块温热的玉佩，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做得很好。”
他走进来，挥退了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