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那面铜镜摔得粉碎。
碎片如雪崩般溅开，几片锋利的残角划破了明黄色的嫁衣裙摆，也划破了闺房里凝滞的空气。嫡姐裴婉僵在妆台前，指尖死死攥着那把金梳子，指节泛白。赵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跪在地上的闵婉。
“没长眼睛吗？”赵氏的声音洪亮且尖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小姐明日要穿的吉服，若是染了晦气，你担待得起？”
闵婉垂着眼，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低微却平稳：“奴婢该死。只是镜子自落，并非奴婢手滑。”
她没抬头，视线却被前方那只紫檀木的大妆匣吸引。那是裴家祖传的物件，雕花繁复，锁扣严密。就在刚才混乱中，一只绣鞋踢到了匣底。
翠儿在一旁嗤笑一声，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语气急促又轻浮：“姐姐真是笨手笨脚。不过……”她眼珠一转，瞥向赵氏，“母亲，这镜子碎得蹊跷。前日小姐还说梦见被休，今日就碎了镜，莫不是冲撞了那位……”
“闭嘴！”赵氏厉喝一声，转头看向闵婉，“去把碎片清理干净。用新布包好，扔出去。别脏了小姐的眼。”
闵婉应了一声“是”，手脚并用地爬向妆匣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虔诚地清理神龛，实则是在确认那个位置。
指尖触碰到妆匣底部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木板应有的平滑，而是一种细微的、松动的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藏在了夹层之下。
【通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朱砂和冷香的甜腻，但在这些香气之下，闵婉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血腥气。那味道不新鲜，干涸已久，却顽固地附着在木纹深处。
她不动声色地屈起小指，轻轻勾住了那块松动的木板边缘。
指甲很细，力度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丝绸摩擦过的窸窣声。
“动作快点！”翠儿不耐烦地催促，脚步逼近，“母亲还要核对嫁妆清单呢。”
闵婉的手指在那块木板下摸索。那里有一个硬挺的物体，信封的形状。纸张粗糙，边缘锋利。
她没有拿出来。
拿出来就是死罪。
在裴府，私藏前妻之物，尤其是涉及婚约变动的文书，等同于谋逆。
但她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只要知道它在，未来就有机会。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吹灭了半边的烛火。
裴慎之走了进来。
他身着大红喜服，面容清癯，眼神阴鸷。手中总是捏着一块温热的玉佩，此刻正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在玉面上反复按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是这场婚礼的主角，也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
“父亲母亲。”裴慎之的声音虚伪而客套，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何事如此喧哗？惊扰了吉时。”
赵氏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迎上去：“没什么，丫鬟不小心打碎了镜子，正在收拾。慎之，你来得正好，这嫁妆清单……”
裴慎之没看清单，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闵婉身上。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枯井，看不出情绪，却让人浑身发冷。
“闵婉。”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平淡得像在读账本，“抬起头来。”
闵婉缓缓抬头。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奴婢在。”
“谁准你靠近妆匣的？”裴慎之问。
这句话是个陷阱。
大婚当日，陪嫁丫头不得触碰主子的私密之物，这是规矩。
翠儿立刻在一旁补刀：“回姑爷，奴婢看她鬼鬼祟祟，似乎想偷拿小姐的首饰……”
“放肆。”裴慎之打断了她，目光依旧盯着闵婉，“她是小姐最信任的人。整理嫁妆，分内之事。”
闵婉心中一凛。
他在护着她？
不，他在掩饰。
他急于摆脱前妻的纠缠，提前写好了休书但未寄出，只想将其藏匿后彻底遗忘，以换取今日联姻的成功。如果现在闹出搜查妆匣的动静，万一那封信被发现，不仅毁掉婚姻，更会动摇他在京城的仕途根基。
所以他必须让这件事过去。
哪怕是用谎言。
“多谢姑爷体谅。”闵婉低下头，声音依旧低微，“奴婢只是怕碎片划伤小姐的裙摆，故而小心拾掇。”
裴慎之沉默了片刻。
手中的玉佩停止了摩挲。
“很好。”他说，“既然干净了，便退下吧。明日拜堂，别失了礼数。”
闵婉退后两步，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
她看着裴慎之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僵硬。
他知道那封信在哪里。
他也知道她在找什么。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笃定，一个陪嫁丫头，翻不出天。
直到他走出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赵氏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念叨着嫁妆的细节。
翠儿则狠狠地瞪了闵婉一眼，低声咒骂：“装什么清高。”
闵婉没有理会她们。
她的手指依然按在那块松动的木板上。
她能感觉到，那信封的边缘，有一处凸起。
不是印章。
而是……血迹。
干涸的血迹。
为什么一封休书上，会有干涸的血迹，而非正常的朱砂印泥？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