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正厅。
红烛高烧。
光影在朱漆立柱上跳动，像某种窥视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脂粉混合的甜腻气味。
方婉跪在堂下。
膝盖下的蒲团硬得像石头。
她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指甲掐进掌心。
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珠。
很快被袖口吞没。
“方氏。”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带着笑意。
却冷得像冰。
方婉抬起眼。
秦绍站在台阶之上。
一身大红吉服。
腰间玉佩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他的眼神温和。
像是在看一件心爱的瓷器。
又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的雀鸟。
“吉时已到。”
他说。
“起身吧。”
方婉站起身。
动作轻缓。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看向苏氏。
苏氏坐在喜床上。
盖着红盖头。
看不清表情。
但方婉知道。
她在发抖。
因为苏氏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指节泛白。
方婉没有理会苏氏。
她的目光越过新娘。
落在秦绍身侧的书案上。
那里放着一只盒子。
朱砂印泥盒。
盒盖紧闭。
暗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像凝固的血。
第一章时，它沾着血渍，躺在妆匣底层。
第二章，被方婉擦净，藏在袖中。
第三章，在迎亲队伍里被体温焐热。
第四章，混入喜烛泪。
第五章，在新房帐幔间留下指纹。
第六章，现在，它在秦相公的书案上。
等着盖下那个无法撤销的私印。
“赵嬷嬷。”
秦绍唤道。
声音不大。
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唢呐声停了。
宾客们的低语也停了。
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嗒。
嗒。
嗒。
赵嬷嬷从阴影里走出。
手里托着那只朱砂印泥盒。
她的脚步很轻。
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走到秦绍面前。
微微躬身。
将盒子呈上。
“公子。”
她说。
“印泥已备妥。”
秦绍接过盒子。
指尖摩挲过盒盖边缘。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是方婉留下的。
也是方婉设下的局。
“方婉。”
秦绍忽然转头。
看向方婉。
“你过来。”
方婉心头一跳。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缓缓走上前。
每一步。
都踩在礼教的红线边缘。
她停在书案前。
距离秦绍三步远。
这是主仆的距离。
也是生死的距离。
“这是什么？”
秦绍打开盒盖。
露出里面鲜红的印泥。
色泽浓郁。
像刚流出的血。
他问。
语气随意。
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方婉垂眸。
看着那抹红。
“回公子。”
她说。
声音极轻。
“是朱砂印泥。”
“用于签署婚书，确认名分。”
秦绍笑了。
笑容未达眼底。
“名分？”
他重复这两个字。
手指蘸取印泥。
动作优雅。
从容。
“是啊。”
他说。
“今日之后，姐姐便是秦家的少奶奶。”
“而你。”
他抬眼。
盯着方婉。
“将是姐姐的陪嫁丫鬟。”
“永远留在秦府。”
方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知道秦绍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承认。
承认她的身份。
承认她的卑微。
承认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
“公子。”
方婉轻声问。
“这婚书……需不需要奴婢按手印？”
秦绍愣了一下。
随即笑意更深。
“好问题。”
他说。
“姐姐害羞。”
“不敢见宾客。”
“所以，有些手续，需要你来代劳。”
他拿起一支毛笔。
蘸了墨。
在婚书上写下几个字。
字迹工整。
力透纸背。
那是父亲的名字。
十年前，父亲被迫签下这个名字。
从此家破人亡。
如今，秦绍要在这里，再次盖上这个印记。
用朱砂。
用鲜血般的颜色。
“来。”
秦绍伸出手。
不是向方婉。
而是向那只印泥盒。
但他没有直接盖章。
他将盒子推向方婉。
“你来盖。”
他说。
“算是给姐姐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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