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崔婉侧身闪入，反手扣上铜锁。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时，她微微一颤。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施珩就在隔壁。
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他呼吸均匀。
那是假寐。
崔婉知道。
从昨夜踏入这偏房起，她就明白，这场戏并未落幕。
林震的狂笑还在耳边回荡。
那张“和离书草稿”此刻正攥在她掌心。
纸张边缘已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刚才在大厅，她念出“若我不死”四字时，施珩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被窥探到灵魂深处的惊恐。
崔婉走到妆匣前。
紫檀木的匣子静默无声，漆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底色。
她打开匣盖。
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几缕陈年的沉香灰，散在盒底。
她将那张湿漉漉的草稿铺在桌面上。
烛光凑近。
水汽蒸腾。
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在热气的熏染下，竟隐隐浮现出第二层墨痕。
那是正妻林氏留下的？
还是施珩刻意隐藏的？
崔婉屏住呼吸。
她的瞳孔收缩。
目光死死锁定那半句话的后方。
雨水顺着窗棂滴落，敲打在青砖上，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倒计时。
“姐姐……”
她低声呢喃。
声音轻得像烟。
草稿上的字迹开始重组。
第一层墨迹是施珩的笔锋，刚劲有力，却透着虚伪的决绝。
第二层墨迹，却细若游丝，带着颤抖。
那是林氏临终前的手笔。
崔婉认得那种笔法。
林氏生前最爱用狼毫小楷，字迹清秀，却总带着一股子倔强。
这两层字迹重叠在一起。
像是两个人在时空交错中对峙。
“若我不死……”
施珩的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仿佛有什么力量强行打断了他的书写。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那一层细若游丝的墨迹，缓缓延伸。
崔婉的手指抚过纸面。
粗糙的纸纤维刺痛了指腹。
她看到了后半句。
不是休书。
也不是诅咒。
而是一句未完成的控诉。
“……便做鬼，亦要索你命。”
崔婉的背脊瞬间僵直。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和离书。
这是遗书。
或者是，死亡预告。
施珩留宿偏房，并非为了安抚她。
而是为了确认，这张草稿是否真的落入他人之手。
他在赌。
赌她看不懂。
赌她不敢看。
更赌她，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哭着求饶，或者默默烧掉，换取安稳。
但他错了。
崔婉没有哭。
也没有烧。
她只是看着。
冷静地看着这张纸，看着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在这雷雨夜中，却清晰可辨。
翠儿来了。
崔婉心头一跳。
她没有慌乱去藏纸。
反而伸手按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
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照亮一角。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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