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炸响。
偏房窗棂上的积灰被震落，簌簌地掉在紫檀木妆匣的盖面上。那是一层极薄的、陈年的灰，像施家这深宅大院里掩埋的秘密，看似干净，实则腐朽。
崔婉跪坐在榻边，指尖还捏着半盏凉透的茶。茶盏是正妻林氏留下的旧物，釉色青白，杯沿有一道细微的冰裂纹。按照规矩，妾室用主母旧物需行谢恩礼，但今夜，这道裂纹映着烛火，像极了一道未愈的伤口。
“夫人……”贴身丫鬟翠儿缩在屏风后，声音抖得不成调，“外头雨大，爷还没歇下呢。”
崔婉没回头。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妆匣底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那是林氏生前最珍视的妆匣，据说是娘家陪嫁中的孤品，里面装满了林氏对这段婚姻的憧憬与算计。如今林氏病逝三月，这妆匣却并未随灵柩归乡，而是被施珩亲手送进了这间偏房。
理由冠冕堂皇：念及夫妻情分，留个念想。
崔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念想？施珩从不浪费心思在死人身上。他留这东西在这里，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炫耀？
窗外雨声如注，敲打着芭蕉叶，声声催命。
施珩侧卧在另一张榻上，玄色寝衣松垮地系着，呼吸均匀绵长。但他知道她在动。那个方向，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还有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频率。
崔婉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暴雨夜里，这声音微乎其微，却像惊堂木一样砸在两人之间。
施珩没有睁眼，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慵懒而沙哑：“婉娘若是睡不着，便早些安歇。明日正妻回门，府中还要准备祭品。”
他在提醒她身份。提醒她，即便正妻已死，那位置也空悬在那里，容不得一个妾室越矩。
崔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丝绸摩擦的沙沙声。她走到妆匣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铜锁扣。
“夫君说的是。”她低声应道，语调温婉顺从，听不出半点波澜，“妾身只是想起，夫人临终前，曾托我保管此匣。”
施珩终于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幽深如潭，看不出情绪。
“哦？”他微微挑眉，身子并未起身，只用手支着头，“林氏有何遗言？”
崔婉的手指搭上了锁扣。金属冰凉刺骨，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说，这匣子里的东西，若有一天夫君不再信她，便让妾身替她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空气凝固了一瞬。
施珩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讥诮和玩味。“婉娘倒是记性不错。不过，林氏多疑，这匣子里除了些脂粉钗环，能有什么秘密？你若想看，明日我便让人打开给你瞧。”
“不必明日。”崔婉指尖用力，指甲掐进铜扣的纹路里，“今夜雨急，妾身怕忘了夫人的嘱托，想现在就看看。”
施珩沉默了。
窗外的雷声再次滚过，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捕猎者般的压迫感。“婉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妾身在履行承诺。”崔婉回答得干脆。
“履行承诺的方式，是深夜窥探丈夫私物？”施珩的声音冷了下来，原本慵懒的语调此刻变得锐利如刀，“崔氏，你别忘了自己的出身。施家的规矩，容不下不安分的女人。”
崔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她知道，这是施珩在虚张声势。他不敢真的发作，因为一旦闹大，正妻之死便会被重新翻出来审视。他是共犯，或者说，他是目击者。他需要维持表面的和平，需要这张婚姻的空壳继续撑下去。
所以，他只能忍。
崔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这是她早已备好的工具。
银针探入妆匣底部的暗格缝隙。
一下。两下。
木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施珩猛地掀开帐子，翻身下榻。他的脚步很快，却在离妆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住手。”
命令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崔婉的手顿在半空。银针还插在缝隙里，微微颤抖。
“夫君。”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林氏为何突然病重吗？或许，答案就在这匣子里。”
施珩盯着她，目光如炬。他在评估她的胆量，也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冷笑一声，重新躺回榻上，背对着她。
“你若敢动这匣子一分一毫，明日便卷铺盖出府。届时，别说施家妾室，便是寻常百姓，也不会娶一个偷窃丈夫私物的女人。”
这是一句威胁，也是一句默许。
崔婉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只要不被当场抓住现行，只要不动声色，他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比她更害怕真相大白。
她收回银针，手指触到了那块松动的木板。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这不是普通的夹层，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或者，是一个绝望的出口。
崔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木板。
匣底空空如也。
没有脂粉，没有钗环，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静静地躺在角落。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崔婉伸出手指，指尖轻轻卷起纸的一角。
就是这一角，让她浑身血液倒流。
纸上没有墨迹，只有一行未写完的字迹，笔锋凌厉，正是施珩的亲笔。
“和离书草稿……”她喃喃自语。
原来，这才是林氏真正的死因。不是病逝，而是被逼无奈后的绝望自尽？或者是，施珩为了摆脱这个控制欲极强的妻子，设下的杀局？
而这张草稿，一直藏在妆匣最深处，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
崔婉的手指紧紧攥着纸角，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施珩忽然翻了个身。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崔婉猛地缩回手，将那张纸重新塞回夹层，迅速合上木板。动作快得近乎狼狈，却又精准地掩盖了一切痕迹。
她重新拿起茶盏，假装喝茶，尽管茶水早已凉透。
施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声依旧均匀，但崔婉听得出来，那呼吸里藏着怎样的风暴。
雨还在下。
妆匣静静地立在桌上，漆皮斑驳，像一张沉默的脸。
崔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倒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假装无知。这张草稿，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也成了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为什么正妻生前最珍视的妆匣，会出现在偏房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最终会长成吞噬一切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