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回到闺房时，天色已如泼墨。
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低吼着不肯罢休。屋内没点灯，只有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案几上那卷尚未完全冷却的田契。
翠儿端着参汤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将茶盏放在一旁，目光在那卷契约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帘。
“太太，二少爷还在外头候着。”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他说……若是太太不答应，他便要去祠堂跪着，直到太君心软为止。”
谢婉没有回头。她坐在镜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鬓角散乱的一缕发丝。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有一抹冷冽的光，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让他跪。”谢婉淡淡道，“跪坏了身子，也是他自作自受。这田产既然落到了我手里，便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翠儿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家姑娘这话是气话，更是试探。二少爷谢明远虽已故去，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如今成了方太君拿捏谢婉的利器，也成了谢家内部权力博弈的筹码。
谢婉站起身，走到案几前。
那卷田契静静地躺在那里，羊皮纸面泛着陈旧的黄褐色泽。她伸手展开，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朱砂的腥气扑面而来。
这是亡夫谢景行临死前留下的东西。
也是那个低微旧妾林氏，用命换来的陪嫁田产。
谢婉的目光落在契约末尾的签名处。那里，她的名字刚刚落下，墨迹未干，透着一种屈辱的顺从。但真正让她心悸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旁边那一枚鲜红得刺眼的指印。
那是她用指甲蘸着朱砂印泥按下的。
当时方太君站在身后，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念珠，每一颗珠子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她的骨头上。
“婉儿，签字吧。”方太君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为了让你大哥安心，也是为了保全你在大哥名下的孝义。你若是不签，外人只会说你不敬亡夫，贪恋这点身外之物。”
谢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不签。
一旦拒绝，不仅是中馈大权旁落，更会被扣上“不孝”、“贪婪”的帽子。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寡妇而言，名声就是绞索。
但她签了，就意味着承认了这份田产是她主动让渡给家族，或者说，承认了亡夫与林氏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婉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契约上的字迹。
亡夫谢景行，为何要在临死前，将如此敏感的田产留给一个地位低微、甚至曾被他厌恶的旧妾？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她想起昨日在妆匣底层翻出这卷契约时，指尖触碰到的那股异样。那不是普通的灰尘味，而是一种极淡的、属于林氏身上的脂粉香，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味。
林氏死了三年。
尸骨无存。
谢婉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如果这份田契，根本不是亡夫自愿赠与，而是被迫转移呢？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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