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雷声滚过屋顶，伴随着粗重脚夫的脚步声，一口黑沉沉的紫檀木箱重重顿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圈尘土。
初秋的午后，天色像被泼了浓墨，闷热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方婉站在崔府正院的门槛内，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缎面襦裙，领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莲，这是亡夫头七后第一个忌日，也是她作为崔家新妇，要在婆婆面前立住脚跟的第一道关隘。
那箱子很大，足有半人高，通体漆黑，唯有四角的铜包件泛着冷硬的光。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抬着它，脚步虚浮，像是里面装了千钧重物。方婉的目光落在箱底——那里已经沾满了院外青石板上的泥水，浑浊不堪。
“夫人，请受。”
说话的是赵嬷嬷。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比甲，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褶子，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方婉的脸。她并没有让家丁将箱子平稳放下，而是故意松开了手。
箱子倾斜，底部的一角狠狠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几点污泥，正好甩在那原本光洁如新的紫檀木纹上。
方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意。沈氏的陪嫁，亡夫的旧物，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婆婆试探她的投枪。若她拒收，便是嫌弃亡夫，是不孝；若她轻易收下并处置，便是默认了那些可能存在的“不祥”之物属于自己，从此背负上政治风险的枷锁。
“赵嬷嬷说笑了。”方婉的声音平缓低沉，听不出丝毫波澜，“沈姨娘虽已故去，但既是先夫的旧物，又是沈家的陪嫁，理当由正室主母亲自迎入内院，以示对先夫情分的尊重。这等粗活，岂能让嬷嬷和这些外男操持？”
赵嬷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浓了几分：“夫人言重了。老太太吩咐，这箱子晦气，怕冲撞了夫人的贵体，便直接搁在门口，让夫人自行决断。若是夫人嫌脏，不如就在此处烧了，也算全了礼数。”
这话里的刺，尖锐且露骨。烧掉？那是毁尸灭迹。沈氏死得不明不白，这箱子里若有证据，烧了便是永无真相之日；若不烧，便是承认这箱子是崔家的私产，任由老夫人摆布。
方婉抬起眼，目光越过赵嬷嬷，望向正厅方向。那里坐着崔老夫人，此刻恐怕正盘着核桃，等着看她出丑。
“嬷嬷这话，可是代表老太太的意思？”方婉反问，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赵嬷嬷脸色一沉：“夫人这话折煞老奴了。老太太说了，规矩就是规矩。这箱子既然进了崔府的门，就得按崔府的规矩办。夫人若是不肯接，那就是不敬长辈，不顾念亡夫在天之灵。”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小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翠儿站在方婉身后，急得眼眶通红，低声劝道：“小姐，咱们不能接啊！这箱子看着就不吉利，万一……”
方婉抬手，轻轻止住了翠儿的声音。她看着那口沾满污泥的箱子，脑海中闪过沈氏临终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知道，这箱子不能退，也不能现在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但她不能吐，也不能皱眉。
“既如此，”方婉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依嬷嬷所言，按崔府的规矩办。”
她向前迈了一步，裙摆拂过地面的积水，弄脏了洁白的鞋面。她无视了周围家丁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口紫檀木箱前。
她没有伸手去摸箱子，而是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端正身形，对着那口满是泥泞的箱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半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可以说，优雅得体。
“妾身方婉，见过沈姨娘留下的旧物。”方婉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既入崔门，便是崔家人。这箱子，我收了。”
赵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方婉会如此顺从，又或是顺从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方婉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来。
方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赵嬷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赵嬷嬷，劳烦你带路，将这箱子送入我的正院廊下。切记，要避开雨淋，毕竟，这是亡夫的遗物，需得好生安置。”
这一句“劳烦”，看似客气，实则划清了界限。她将处理箱子的责任推给了赵嬷嬷，同时也暗示，这箱子现在归她管，外人不得随意触碰。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哼，倒是个识时务的。走吧。”
家丁们重新抬起箱子，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生怕再弄脏了什么。方婉跟在后面，步伐稳健，背影挺直。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几滴，随后变得密集，敲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箱子被停放在了正院廊下的滴水檐下。那里阴暗潮湿，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刚好落在箱子的一侧，形成一道水帘。
方婉站在廊下，看着那口箱子。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冷的玉佩——那是沈氏生前托人带给她的唯一信物，也是她心中唯一的底气。
“小姐，”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这箱子……真的不能开吗？我总觉得里头有什么不对劲。”
方婉没有回答。她看着箱子上那道被泥水浸染的痕迹，脑海中浮现出沈氏最后那句话：“婉儿，活下去，别信任何人。”
信任？在这崔府，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向正厅的方向。透过雨幕，隐约能看到崔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的轮廓，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正穿透雨帘，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方婉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口箱子，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了她的脚下。她必须找到打开它的方法，却又不能让别人察觉她在寻找什么。
“翠儿，”方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去把我的针线筐拿来。另外，准备一些干燥的炭火，我要把这屋里的湿气驱一驱。”
翠儿一愣：“小姐，您是要……”
“这箱子阴气重，”方婉淡淡地说道，“我得把它‘暖’一暖，才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她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暖箱子，是为了让木材膨胀，方便日后撬开夹层；也是为了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她不怕这箱子，她要掌控它。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方婉独自站在廊下，听着雨声，目光落在那口紫檀木箱的底部。那里的泥水还未干透，隐约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封条，上面似乎写着什么字。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字迹。
那是一角火漆封条，颜色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封条上，隐约可见一个篆体字——“沈”。
为什么会在底部？为什么是火漆？
方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沈氏生前曾提过，沈家的陪嫁中，有一样东西是绝对不能见光的。难道，这就是那个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距离那封条只有寸许。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但她停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
崔老夫人的眼睛还在看着，赵嬷嬷的手也在旁边候着。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方婉收回手，转身走进屋内，身影消失在厚重的珠帘之后。
雨声中，那口紫檀木箱静静地立在廊下，底部的火漆封条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