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诏狱最深处的三号牢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与潮湿霉烂混合的恶臭。这味道像是一层黏腻的膜，糊在庞勋的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锦衣卫飞鱼服的袖口滴落，砸在积水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这声音很快被窗外震耳欲聋的雷声吞没。
顾渊站在牢门外三步远的阴影里。
黑色的锦袍下摆没有沾染半分泥水，显得格格不入的高贵。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表面，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庞千户，”顾渊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本督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若这哑巴犯人的供词还不能让本督满意，或者这块砖上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庞勋染血的肩膀。
“那便算是你审讯不力，处置失当。按照《大明律》，失职者，斩。”
庞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缝里的刻痕刚刚成型，那是用指甲和碎瓷片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迹。此刻，第一道数字隐约可见，像是一道溃烂的伤口。
但他没时间看顾渊的脸色。
头顶的石壁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嘉靖四十年的这场暴雨，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地下水位的倒灌迹象已经显现，石缝里的水正顺着重力向下渗透。
一旦雨水混入砖缝，那些靠血肉之力刻下的日期，就会瞬间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血泥。
“动手。”庞勋低声命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两名死士立刻上前，绣春刀的刀尖抵住了哑巴犯人的后颈。哑巴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悲鸣，双眼惊恐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刚才，当第一个数字刻出时，哑巴的视线并没有看向庞勋，而是猛地转向了牢房角落那片浓重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堆积如山的刑具阴影，和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息。
但庞勋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恐惧。
那是看见鬼魂时的战栗。
“别看他后面。”庞勋一把抓住哑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的骨头，“看着砖缝。刻下去。”
哑巴的指甲已经翻起，鲜血淋漓。他无法说话，只能凭借本能求生。
“滋啦——”
第二道刻痕出现。
这是一个横折钩。
庞勋的心跳加速。如果是兵部调令，日期格式应当是“某年某月某日”。这个横折钩的位置，极有可能是“十”字，或者是某个日期的中间部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引导哑巴继续刻画下一个笔画时，一股冰冷的液体突然从石壁裂缝中喷涌而出。
不是雨水。
是地下水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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