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一刻。
上海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种黏稠的凉意,顺着弄堂斑驳的青砖墙蜿蜒而下。
“老施面馆”里的空气却有些燥热。
蒸汽从宽大的不锈钢锅里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上的雾气。
石伯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旁。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此刻,这双手正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施念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她的目光落在石伯面前的那碗面上。
这是本周的第三次。
按照惯例,这一周该轮到“双黄蛋”之后的试探了。
但施念没有直接端上新做的面。
她转身走向灶台,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要打破这种死寂。
那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克制。
上周石伯留下的那两个完整的蛋黄,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拒绝的不是食物,而是接受善意后的失控感。
既然温柔的试探会被视为侵入,那就用更直白的方式吧。
哪怕这会带来尴尬,哪怕这会让她失去“只做生意不交心”的安全距离。
施念拿起一枚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蛋壳裂开一道细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心地将蛋白完整地滑入汤中。
而是手腕一抖,指尖用力挤压。
蛋黄破裂的瞬间,金黄色的液体混合着透明的蛋白,一同落入滚烫的面汤里。
紧接着,她用勺背轻轻按压,将那一团完整的蛋黄彻底捣碎。
金黄的色泽迅速晕染开来,与乳白色的骨汤混合在一起。
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原本应该卧在面底、作为某种隐秘安慰的荷包蛋,此刻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无法分割的混合物。
这是一种近乎暴力的坦诚。
她在告诉石伯:你看,生活本身就是破碎的,完美是不存在的,你不必小心翼翼地维持那份体面。
施念端着面碗,脚步有些沉重地走过去。
她将碗放在石伯面前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石伯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像是怕触碰到什么脏东西。
“趁热吃。”
施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敢看石伯的眼睛,只是盯着碗里那团散开的蛋黄。
金色的汤汁在热气中翻滚,散发着浓郁的腥鲜味。
这不是她熟悉的、精致的面食。
这是一种粗糙的、未经修饰的现实。
石伯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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