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是雨后的第三天。
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暖汤”面馆特有的骨汤香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晚站在二楼公寓狭小的阳台上,手里捏着一粒干瘪的种子。
那是陈伯照片背景里,水塔缝隙中生长的一种不知名的野花。
花瓣是淡紫色的,像极了那个雨天里,云层裂开时透出的微弱光线。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指尖微微发颤。
这种细微的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她试图在混凝土和钢筋的城市里,种下一段逝去的记忆。
这是一种越界的行为。
作为面馆老板,她本该保持距离,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但此刻,她像个偷窥者,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是周三中午的高峰期,食客们的喧闹声透过地板传上来,模糊而遥远。
季晚没有下楼。
她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客人,或者说,等一个已经改变的自己。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催促,而是两声轻缓的叩击。
季晚深吸一口气,将种子藏进围裙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陈伯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比上周显得更加佝偻。
他的手里没有拿伞,肩头却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看来他是冒着小雨走来的。
“陈伯。”
季晚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
陈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内昏暗的走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过门槛,动作迟缓得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
季晚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的寂静瞬间涌了上来。
“坐吧。”
季晚指了指客厅那张旧沙发。
陈伯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副未使用的白瓷碗筷上。
那是上周留下的。
虽然被季晚仔细擦拭过,釉面光亮如新,但它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它象征着接纳,也象征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不饿。”
陈伯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陈旧的老茧和伤痕。
这只手曾经精密地计算过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如今却连一杯热水都不敢触碰。
“我只是……想来看看。”
他说完,便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再前进,也不后退。
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他在害怕。
害怕再次靠近,就会打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
害怕一旦坐下,就会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季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无力感。
她原本计划好的邀请——请他帮忙擦拭桌子的一角,或者递给她一双筷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把他从“孤独的守墓人”角色中拉回来,让他感受到被需要。
但这恰恰是他最恐惧的。
对他来说,任何与食物、餐具相关的互动,都是对亡子的亵渎,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审判。
“陈伯,”季晚走近两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您上次说,想尝尝我的面。”
陈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又被厚重的疲惫掩盖。
“面是热的。”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但我怕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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