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细密、黏稠的雨丝,像一层灰色的雾,把上海弄堂深处的“暖食”面馆裹得严严实实。
季晚舟拉下了卷帘门的一半。
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冷冽的光晕。
店里只剩下一张桌子亮着灯。
陈默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的磨损处已经起了毛球。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开,却又因为某种沉重的引力,死死地钉在原地。
季晚舟端着一碗牛肉面走过去。
汤头熬了四个小时,油脂在表面凝成金黄色的圈,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浓郁的香料味和肉香。
这是陈默每周三必点的牛肉面。
但今天,他没有点。
甚至,没有带走那副备用的筷子。
季晚舟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瓷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双修长却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冲动。
“为什么没点牛肉面?”季晚舟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窗棂。
她没有用反问句,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陈默抬起头。
他的眼神看向窗外,而不是店内。
那里只有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影,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溅起的水花。
“太咸了。”他说。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这是一个谎言。
陈默知道季晚舟听得出来。
他也知道季晚舟不会拆穿。
但他必须撒谎。
因为真相太沉重,重到连空气都承载不起。
今天中午,他收到了医院的复查通知。
报告单上的几个红色箭头,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划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生活。
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
生命可能不像预期中那样长久。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逃跑。
想躲进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独自面对这份即将到来的终结。
所以,他改变了惯例。
他没有点牛肉面。
也没有带走那副备用的筷子。
那副筷子,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
如果他不带走,它就留在这里。
如果有人看到,就会记得他曾经来过。
如果没有人看到,那就当作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种求救吗?
还是一种告别?
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是害怕。
害怕一旦开口,就会暴露自己正在经历的心理危机。
害怕一旦示弱,就会失去最后的自由。
所以,他用沉默和回避,挡住了季晚舟试图靠近的善意。
“陈默。”
季晚舟又唤了一声。
这次,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动作缓慢,却坚定。
她没有看那碗面,而是看着陈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太多到让人不敢直视。
“老张走了。”她说。
陈默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老张那个多嘴的修鞋匠,虽然被赶走了,但他的影子似乎还留在空气里。
那些窥探的目光,那些廉价的同情,像是一群苍蝇,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我不需要别人知道。”陈默说。
这句话很快,很硬。
像是一块石头,砸向水面。
但他没有激起涟漪。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孤独。
习惯了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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