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准舱段的主控室空气稀薄，带着金属氧化后的冷腥味。祁默的手指悬在终端屏幕上方三厘米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维持肌肉的绝对稳定。
屏幕上的应力读数正在跳动：4.2 GPa，4.3 GPa……临界值是 5.0 GPa。一旦突破，自动锁定程序会切断所有外部连接，包括他手中的数据备份端口。那是魏峥设下的死局，也是天枢站重力系统的最后防线。
“日志读取进度：87%。”祁默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吞没。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行滚动的代码，余光却死死锁住门口的气压平衡灯。绿灯常亮，意味着通道无人。
他需要再争取三十秒。只要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配重日志完整打包，就能证明魏峥在凌晨三点私自调整了B区重力参数。那不是故障，是实验。是用活人做小白鼠的实验。
手指落下，触碰虚拟键盘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窜上大脑。这是长期处于微重力环境导致的本体感觉紊乱，但此刻它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一个突发的系统报错，而非窃取核心机密。
“进度：99%。”
就在最后一字节即将写入加密芯片的那一瞬，气压平衡灯灭了。
不是熄灭，是被强行切断。
门轴发出低沉的液压声，沉重而缓慢。祁默没有回头，他的心跳频率依然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呼吸平稳如常。他知道来者是谁。在这个封闭的金属巨兽里，能随意关闭主控室通讯权限的人只有一个。
魏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制服，领口的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右手食指上那块因长期敲击终端而形成的老茧，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粗糙。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控制台旁，那双阴鸷的眼睛像两把生锈的手术刀，慢慢剖开祁默的伪装。
“你在做什么，祁默？”
魏峥的声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他并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祁默的脸。
祁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将手中的平板稍微侧向一边，让魏峥能看到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以及旁边一行小字：“应力异常，建议立即重启模块。”
“例行检查。”祁默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告今天的室温，“B区的应力读数有点波动，我在排查是否是传感器漂移。”
魏峥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从平板移开，落在祁默身后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备份端口上。那里有一根细长的数据线，正插在一个便携式存储设备上。
“传感器漂移？”魏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可笑，“如果仅仅是漂移，为什么你的终端还在执行‘紧急归档’指令？这不是标准流程，祁默。”
祁默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魏峥看到了。或者，他猜到了。
“因为我要保留原始数据。”祁默迅速接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看似正常的诊断界面，“如果重启失败，我们需要对比历史曲线来定位故障源。这是SOP第12条的规定。”
他撒谎了。而且撒得很拙劣。魏峥是主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SOP的内容，更清楚在压力临界值前进行“紧急归档”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人试图带走证据。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的低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咀嚼骨头。
魏峥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祁默的心跳节点上。
“数据正常吗？”魏峥问。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祁默说“正常”，那就意味着刚才的波动只是虚惊一场，魏峥可以顺势解除部分警戒，但也会加深怀疑——为什么要在一切正常时做这么复杂的操作？如果祁默说“不正常”，那就坐实了他隐瞒事故、试图掩盖真相的指控，甚至可能被当场以“危害空间站安全”为由拘禁。
祁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真实数据：4.8 GPa。距离临界值只剩0.2。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平板递给魏峥，手指轻轻点在那个红色的警告图标上，然后迅速划掉，切换到一个绿色的“系统自检通过”界面。
“正常。”祁默说，眼神直视魏峥，没有丝毫闪躲，“刚才的读数是一个瞬态干扰，可能是附近维修机器人经过产生的振动耦合。我已经排除了，现在一切都在阈值范围内。”
魏峥接过平板。他的拇指摩挲着屏幕边缘，那块老茧摩擦着光滑的玻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盯着那个绿色的“通过”标志，足足看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祁默感觉到魏峥的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直抵心脏。他在审视，在权衡，在计算祁默这句话背后的概率分布。
突然，魏峥抬起头，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不是放松的笑，也不是被欺骗后的恼怒。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愉悦。
“真是令人惊讶。”魏峥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你确定？你知道，如果这次真的是误报，下次可能就不是振动耦合了，而是结构断裂。到时候，死的就是你，还有整个B区的两百名船员。”
他将平板扔回给祁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件垃圾。
“既然数据正常，那你手里的这个存储设备，是用来存什么的？”
祁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根数据线还插在存储设备上，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绿光。他已经完成了备份。但他必须拔掉它，否则魏峥下一步就会命令他销毁数据。
“用来存我的个人工作笔记。”祁默说，手指已经摸向了数据线的接口，“最近失眠，记点东西有助于睡眠。”
“是吗？”魏峥没有动，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祁默，“祁默，我记得你上周刚做过一次心理评估。评估结果显示你情绪稳定，适应良好。你怎么会突然开始写日记了？还是说，你所谓的‘失眠’，是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祁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太冷静了。在他的认知里，用数据说话是最安全的盾牌。但在魏峥眼里，这种过度的冷静，恰恰是心虚的最强信号。正常人面对上级质问，哪怕内心慌乱，表面也会表现出至少百分之二十的紧张或辩解。
而祁默，表现得像一台机器。
魏峥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鸷。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喜欢猜测，祁默。”魏峥缓缓说道，语速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我更喜欢验证。既然你说数据正常，那我们就做个测试。现在，立刻，手动重置B区的重力发生器。我要亲眼看到读数归零，然后再爬升。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相信你的‘误报’理论。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不需要说完。祁默知道后果。手动重置意味着他要直接接入物理控制杆，暴露在魏峥的视线之下。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重置过程中触发任何保护机制，或者魏峥暗中动了手脚，他不仅拿不到上传数据的窗口期，还会成为事故的直接责任人。
但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拒绝，就是叛徒；同意，就是赌命。
祁默看着魏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魏峥早就知道数据有问题。他故意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逼他撒谎。
因为一个撒谎的人，才会继续配合他的计划。
祁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他拿起平板，走向沉重的物理控制台。
“好的，主管。”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血液已经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