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云顶”会所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涌入暖烘烘的包厢,瞬间冲散了原本弥漫的香槟与雪茄味。所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那份被重重拍在桃花心木长桌上的文件上。
余晚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未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姜廷之坐在主位,手里还捏着那只水晶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对面坐着林婉,妆容精致,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签字吧。”余晚的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审计报告,“海外资本的尽职调查已经结束了,这份《中标合同》,不能签。”
空气凝固了三秒。
随后是杯盘碰撞的脆响,那是赵秘书手抖打翻了水杯。水渍迅速蔓延,浸湿了桌布的一角,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姜廷之放下酒杯,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优雅却冰冷的弧度。他整理了一下袖扣,眼神轻蔑地扫过余晚湿透的肩膀:“晚晚,这里是私人会所,不是你家客厅。如果你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这种手段太低级了。”
“我不是来求你注意的。”余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尖悬在合同上方一寸处,停住,“我是来告诉你,附件三里的数据模型,全是假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林婉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姜廷之身后缩了缩。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术语,但她听懂了“假”字背后的含义——那是欺骗,是丑闻,是她梦寐以求的上位机会即将化为泡影的警告。
“姜总,”林婉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余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廷之哥哥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
“闭嘴。”姜廷之低喝一声,没看林婉,眼睛死死盯着余晚。
他的瞳孔在收缩。余晚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只有一瞬,但被他完美的面具掩盖得太好,除了余晚,没人察觉。
赵秘书咽了口唾沫,恭敬地站在一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合同有问题,但他更知道谁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不敢动,只能卑微地垂着眼,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姜廷之,”余晚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挪用公款填补海外项目的亏空,现在想用这份虚假的《中标合同》去骗新的投资款续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照亮了姜廷之瞬间惨白的脸。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那些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恭维或羡慕,而是变成了审视、厌恶,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他们看着这个向来以完美丈夫和商业精英自居的男人,此刻像个被戳穿的小丑。
姜廷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中标合同》,手指因愤怒而颤抖:“你疯了!这是商业机密!保安!把她赶出去!”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试图阻拦余晚。
余晚没有躲闪,也没有尖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廷之,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你们可以把我赶出去,”她说,“但合同上的每一个数字,我已经同步发给了在场的所有媒体记者,以及海外资本方的风控部门。”
姜廷之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向窗外,暴雨中隐约可见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镜头正对着这里。
“你……”姜廷之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余晚淡淡地说,“当你第一次修改那个核心算法的时候,我就开始备份了。”
这是一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余晚确实早就知道数据有问题,但她故意等到这一刻才出手。因为她需要姜廷之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彻底暴露他的贪婪和恐惧。
更重要的是,她要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撕碎他伪善的面具。
姜廷之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再转为一种绝望的灰败。他意识到,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商业判断上,而是输在了对枕边人的轻视上。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商业。”姜廷之咬牙切齿,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尊严,“女人就是感情用事。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我姜廷之的商业帝国,岂是你一个弃子能撼动的?”
“弃子?”余晚笑了,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姜廷之,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你的弃子,我是你的清算者。”
她伸手,按住了那份被姜廷之紧紧攥着的《中标合同》。
纸张冰冷,粗糙的质感硌着她的掌心。封条上沾着一块陈旧的咖啡渍,那是昨晚她亲手煮给姜廷之喝的,当时他还笑着夸她贤惠。
现在,那块咖啡渍像是一个嘲讽的印记。
“把合同留下。”余晚说,“然后,我们谈谈离婚协议。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拿走一分钱。”
姜廷之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想抢回合同,想撕碎这张嘴,但他不敢。媒体的镜头还在,宾客的目光还在。
最终,他松开了手。
《中标合同》滑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林婉再也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捂着嘴哭着跑出了包厢。脚步声凌乱,像是逃命的野兽。
赵秘书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连头都不敢回。
包厢里只剩下余晚和姜廷之。
雨势更大了,仿佛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污秽。
余晚转过身,准备离开。她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角落阴影里传来。
“精彩。”
余晚脚步微顿。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是顾宴臣,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也是今晚这场局唯一的旁观者。
姜廷之看到顾宴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不甘。
顾宴臣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余晚面前。他没有看姜廷之,只是看着余晚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余小姐,”顾宴臣微微一笑,递出一张名片,“如果姜先生不肯配合,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帮助’。毕竟,我也讨厌骗子。”
余晚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顾宴臣温热的皮肤。
那温度,比姜廷之手中的水晶杯要真实得多。
“谢谢。”余晚说。
她推开门,走进暴雨中。
身后,姜廷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沾着咖啡渍的《中标合同》,眼神空洞。
余晚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无回头路。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那份合同上的签名,真的是姜廷之亲笔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早已计算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