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暴雨前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抹布,死死捂住了地下车库入口的呼吸口。
闷热、潮湿,混合着劣质香水和尾气的味道,让人喉咙发紧。
邹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保洁员制服,手里攥着一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抹布,站在警戒线外。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怎么洗也洗不净的黑油渍,那是过去十年在车间里留下的烙印。
此刻,他最想拿回的东西,不是别的,是尊严。
今天是他们离婚三周年纪念日,也是法律允许他出现在这个私人会所地库的唯一窗口期。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那台被砸坏的布加迪Chiron引擎。那是他曾经亲手组装、调试过的机器,如今成了前妻林婉炫耀的资本,也成了羞辱他的武器。
“站住!哪来的清洁工?”
一声尖锐的呵斥穿透了闷热的空气。赵经理,这家名为“云顶”的高档会所安保主管,正斜倚在大理石柱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眯着眼,目光像扫帚一样把邹刚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里不招临时工,更不需要你这种……”赵经理顿了顿,似乎觉得用词不够准确,最终吐出一个字,“垃圾。”
邹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那辆被黑色防尘罩半遮半掩的超跑上。他的动作很轻,脚步放得很缓,试图绕过赵经理,靠近那辆车。
他必须清理现场。哪怕只是一点点灰尘,对于那台精密的机器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说了,滚出去!”赵经理见邹刚不退,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推搡邹刚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傲慢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赵胖子,跟这种底层蝼蚁废话什么?”
薛少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略显浮夸的意大利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串车钥匙,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份文件——那是林婉签名的车辆全权处置授权书。
薛少出现的原因很简单:今天是林婉生日的前奏,他要在这台布加迪Chiron上展示他的财力,以此向那些看不起他的圈层证明,他能拥有最好的,也能摧毁最贵的。
而邹刚,恰好挡在了他和车之间。
“哟,这不是前夫哥吗?”薛少停住脚步,上下打量着邹刚,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打招呼,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怎么,离了婚还赖在这里不肯走?想蹭我的车?”
邹刚抬起眼皮,看了薛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乞怜。
“让开。”邹刚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薛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林婉:“婉儿,你看,这废物还在做梦呢。他说让我让开。”
林婉站在薛少身旁,妆容精致,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和讨好。她看着邹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邹刚,别闹了。这里是私人场所,你这样只会让我难堪。你已经一无所有,就不要再纠缠这些过去了。”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急于切割过去的决绝,仿佛只要说得够狠,就能洗清自己曾经跟着邹刚吃苦的记忆。
邹刚没有理会林婉的话,他的目光越过薛少和林婉,死死盯着那辆布加迪。
他知道,这台车的引擎出了问题。
就在刚才,当他靠近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种声音很特殊,像是某种精密齿轮在高速运转中出现了微小的错位。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能只是噪音,但对于曾担任该车厂最年轻总装线长的邹刚来说,那是心脏骤停的前兆。
他是因举报高层贪腐而被开除的。在那之前,他经手的每一台发动机,都能跑出完美的数据。
现在,这台车被毁了。不是因为自然老化,而是因为人为的暴力拆解和恶意破坏。
“听到了吗?”薛少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车身,“婉儿说这车晦气,让我把它扔进废铁堆。但我舍不得,毕竟这是我送她的‘礼物’。我想看看,你这个修车工,敢不敢碰它?”
说着,薛少故意将那份授权书在邹刚面前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邹刚的无能。
“只要你跪下,学狗叫三声,我就考虑让你看一眼。”薛少语速很快,喜欢打断别人,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感。
周围的几个保安哄笑起来。
邹刚的手指微微收紧,抹布被他捏成了一团。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悲哀的是,曾经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如今为了融入这个虚伪的上流社会,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践踏他们的过去。
悲哀的是,这座城市的权力规则,已经扭曲到了这种地步。
但他不能动。
一旦他动手,或者表现出任何攻击性,薛少就会以“骚扰”为由报警。那样,他就真的彻底失去了翻身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那台引擎的状态正在恶化。
如果他现在强行介入,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坏。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确认故障点。
于是,邹刚松开了手,抹布重新垂落下来。
“我不碰车。”邹刚淡淡地说,“我只清理周围的油污。这是职责。”
说完,他弯下腰,开始擦拭地面上一滩并不明显的油渍。他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每一个手势都透着专业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薛少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邹刚会这么顺从。他原本期待看到邹刚歇斯底里的争吵,或者狼狈逃窜的场面。
“哼,算你识相。”薛少冷哼一声,转头对林婉笑道,“看吧,这就是穷人的骨气,软得像面条。”
林婉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虚伪的笑容:“走吧,我们去楼上订位。这地方太吵了,影响心情。”
两人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薛少转身的瞬间,邹刚突然开口了。
“排气歧管第三缸垫片失效。”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薛少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视:“你说什么?”
邹刚没有抬头,依旧擦着地面:“你的车,第三缸进气歧管垫片漏气。如果不处理,高温废气会烧毁周边线路。最多半小时,你会闻到焦糊味。”
薛少脸色一变。他虽然不懂车,但他知道布加迪的价值。如果车坏了,他的面子往哪搁?
“你胡说八道!”薛少恼羞成怒,冲过来抓住邹刚的衣领,“你想搞破坏是不是?赵经理,把他抓起来!”
赵经理立刻上前,一把推开邹刚。
邹刚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眼神依旧平静。
“你可以试一下。”邹刚说,“等焦糊味出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薛少冷笑一声,松开手,嫌恶地拍了拍手指:“好,我们就等着看。要是没坏,你就给我爬出去!”
这时,远处天空传来一声闷雷。
暴雨将至。
邹刚看着那辆被防尘罩覆盖的布加迪,心中默数着秒针。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赌。赌薛少不敢冒险,赌林婉的虚荣心压过了理智。
果然,几分钟后,一股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异味飘了出来。
薛少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紧锁:“什么味道?”
林婉也皱起了眉:“好像……有点臭?”
薛少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冲向车门,想要打开引擎盖检查,但又怕真的弄坏了车,显得自己无能。
他犹豫了。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邹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要走了。”他说。
“站住!”薛少吼道,“还没解决呢!”
“问题不在我。”邹刚指了指那辆车,“在于你们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走向出口。背影萧索,却挺直如松。
走出车库大门的那一刻,第一滴暴雨砸了下来。
邹刚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台被砸坏的布加迪Chiron引擎,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它是一堆废铁,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邹刚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