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的低吼。
顾宅书房的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窒息的24度,与窗外湿冷的雨幕形成割裂。聂曼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那份文件的边缘。纸张很厚,带着昂贵的纹理,却冷得像一块冰。
《股权转让及质押补充协议》。
标题下的空白处还空着,等待着墨迹填满命运。
这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一旦签字,她将净身出户,背负巨额债务,而顾氏的核心资产将顺理成章地流入林婉儿的口袋。
她抬起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整。
顾沉舟应该还有十分钟到家。
聂曼从手包里取出一支极细的针,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拆解一枚炸弹。她并没有真的去动桌上的文件,而是将视线移向旁边那台早已开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感。
她在等。
等待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男人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笼子。
门锁传来转动声,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的清脆回响。
顾沉舟推门而入。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习惯性地转动着笔帽。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眼神里只有一种即将完成收割的得意。
“怎么还没收拾好?”顾沉舟走到桌前,将一份文件夹重重地摔在聂曼面前,“时间不多了,公证人已经在隔壁等着。”
聂曼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急什么?反正你也急着把顾氏送给林婉儿。”
“你懂什么。”顾沉舟冷笑一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为你好才让你体面退出。这协议签了,你能拿一笔遣散费,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别不识好歹。”
“为我好?”聂曼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顾总,你的‘好’,就是让我背上两千万的对赌债务,然后干干净净地滚出顾家吗?”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顾沉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低,用那种伪善的语气说道,“曼曼,顾氏现在的现金流很紧张。婉儿家里的资金能救活它。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公司。签字吧,别让我难做。”
聂曼看着他那副虚伪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知道顾氏的现金流已经断裂,甚至已经到了借新还旧都困难的地步。他急需林婉儿家族的注资来填补窟窿,所以才急于通过离婚转移资产,给林婉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股份。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协议根本就不是简单的转让。
聂曼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名为“赵氏集团”的加密文件夹正在自动同步数据。
她早就私下接触了顾氏最大的竞争对手——赵天雄。
一场关于顾氏核心业务的秘密对赌协议,正在暗处悄然成型。
“顾沉舟,”聂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真的相信,我会乖乖签字?”
“不然呢?”顾沉舟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你以为你是谁?离开了顾家,你连顾氏的门都进不去。更何况,你现在可是背着债的穷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空气里。
聂曼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而冷漠。
就在顾沉舟伸手去拿那份《转让协议》准备签字的瞬间,聂曼的手猛地伸向桌边的咖啡杯。
“小心!”顾沉舟下意识喊道。
但已经晚了。
聂曼手腕一翻,滚烫的黑咖啡泼洒而出,精准地淋在了那份刚刚铺开的《股权转让及质押补充协议》原件上。
墨水晕染开来,红色的印章瞬间模糊不清,原本清晰的字迹变成了一团糟的黑渍。
“你疯了?!”顾沉舟跳起来,脸色铁青,一把推开聂曼,“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份文件有多重要吗!”
“对不起,”聂曼站起身,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手滑了。原件毁了,我们只能签备用件。”
她的目光扫过顾沉舟身后的公文包。
刚才进门时,她注意到他的公文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张。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备用文件,也是他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Plan B”。
顾沉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打开公文包,想要抽出备用文件。
“真是废物。”他骂了一句,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室,那里存放着所有备份文件,“我去拿新的。你别乱动任何东西。”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聂曼一个人,以及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
她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件。
这就是她等待的时间窗口。
只有三分钟。
聂曼迅速将桌上被咖啡浸透的原件塞进碎纸机,然后将手中的复印件替换上去。这份复印件的内容,已经被她提前修改过。
原本的“无偿转让”条款,被替换成了“抵押给竞对”的补充条款。
而在这一页的右下角,盖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印章。
那是赵氏集团的公章。
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公章,而是一个高仿真的防伪标记。但在法律程序尚未完全生效前的这段真空期,只要公证员王公证看不出端倪,只要顾沉舟急于求成,这就足以构成一道无法轻易撕毁的锁链。
聂曼做完这一切,刚好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坐回原位,恢复了那副柔弱而无助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顾沉舟拿着备用文件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不耐烦:“快点签,我还要去接婉儿。”
他将文件夹扔在桌上,正好压在聂曼换好的那份文件之上。
聂曼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字。她看着顾沉舟,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顾沉舟,如果我说,这份协议其实并不是转让给林婉儿,而是抵押给了别人,你会信吗?”
顾沉舟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傲慢掩盖:“你在胡说什么?这是标准的资产剥离方案。别想耍花样,聂曼。”
他拉开椅子坐下,再次催促道:“签字。现在。”
聂曼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提起笔,在纸上划下了第一道痕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的信号。
然而,就在她即将签下名字的最后一刻,顾沉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赵天雄”。
顾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他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喂,老赵……”
电话那头传来赵天雄粗犷的大笑声:“顾总,这么巧?我正巧路过你们顾宅附近,顺便来看看老朋友。对了,我好像记得,你有一份重要的文件,正准备交给我的手下?”
顾沉舟的脸色煞白,他猛地看向桌上的文件,又看向聂曼。
聂曼依然低着头,正在书写名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顾沉舟知道,事情不对劲。
他挂断电话,死死盯着聂曼:“你做了什么?”
聂曼放下笔,抬起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指了指顾沉舟带来的那个备用文件夹,轻声说道:
“顾总,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你的备用文件夹里,会夹着一张盖着赵氏集团红章的空白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