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声像生锈的锯条,在乔越的耳膜上来回拉扯。
中央控制室的气温恒定在二十二度,但乔越觉得肺里塞满了湿棉花。他盯着主屏幕右下角跳动的红色数字:CO2浓度 3.8%。临界值是 4.0%。
还有十分钟。
“谭工。”乔越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B-7罐体的吸附率归零了。手动切换备用回路。”
没人动。
乔越转过身。值班工程师谭工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正机械地擦拭着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块抹布边缘发黑,沾着某种黏腻的油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系统自检正常。”谭工头也没抬,嘴角挂着一丝惯用的、圆滑的笑意,“传感器可能有漂移。你刚才看到的‘归零’,是校准前的瞬时波动。”
“波动不会持续三分钟。”乔越走过去,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要看日志。现在。”
谭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随即敲下回车。屏幕刷新,显示出一行绿色的【SYSTEM OK】。
“你看,”谭工把那块脏抹布叠好,塞进裤兜,“一切正常。别自己吓自己,氧气主管。你的焦虑会影响判断。”
乔越没说话。他盯着那行绿色代码,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系统真的正常,为什么背景辐射读数在上升?为什么医疗区的林护士长在五分钟前发来紧急通讯,说第一批病人开始咳血?
这不是焦虑。这是算术题。
空气中每多一分二氧化碳,就需要更多的氢氧化锂来中和。而方舟号的储备量是固定的。除非……有人偷换了介质。
“让开。”乔越伸手去够物理隔离闸的钥匙孔。
谭工的手按在了闸锁上。那只手很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乔越,你要知道,未经授权的物理介入会触发安全协议。一旦锁定,整个舱段的气密性都会受影响。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我想活命。”乔越盯着谭工的耳朵。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金属片刮过。
“你也想。”谭工笑了,眼神却冷得像液氮,“所以,别做蠢事。我去检查传感器。给我二十分钟。”
“你没有二十分钟。”乔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氧气配额表。剩余时间:18分钟。他的个人供氧独立于主循环,但这只是暂时的安慰。
谭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转身走向通道口。经过乔越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B-7罐体昨天刚做过维护。封条完好。别疑神疑鬼。”
门开了,又关上。
乔越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没有追。他知道谭工不会去检查传感器,他会去仓库。那个位于舰船最深处、积满灰尘的地方。
乔越坐回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调出底层访问日志。
普通用户只能看到表层数据。但他有权限。他是氧气循环主管,也是这艘船唯一的“清道夫”。三年前那次未记录的断电,是他亲手掩盖的痕迹。他知道系统的漏洞,就像知道自己的掌纹。
日志滚动。
23:00。
一条指令插入:【B-7 LOCK_VALVE_CLOSE】。
手动关闭。
乔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B-7罐体是备用吸附剂储存单元,正常情况下应该处于常闭状态,只有当主循环失效时才开启。
谁会在半夜关掉一个备用的阀门?
为了阻止它工作?还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是没被用过?
乔越迅速调出B-7的物理监控录像。画面模糊,噪点很多。但他看到了。
一个身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对着摄像头,正在撬开B-7罐体的底部检修口。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动作熟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罐体内部,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银色的圆柱体——那是标准的吸附剂模块。
接着,他将那个银色模块扔进了垃圾桶。
替换。
谭工剪断了封条,用废弃零件替换了吸附剂。他在进行非法实验,需要空间,或者需要掩盖某种化学残留。他把真正的吸附剂藏了起来,换上了毫无作用的废料。
而现在,那些废料正在随着主循环管道,吞噬着所有人的肺。
乔越感到一阵眩晕。缺氧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判断力。他必须立刻切断B-7的连接,重启主循环。
他输入强制解锁密码。
【ACCESS DENIED. ADMIN KEY REQUIRED.】
谭工拿走了高级权限钥匙。
乔越骂了一句脏话,拳头砸在桌面上。金属桌面凹陷下去一块。
他不能硬闯。通道已经被谭工远程锁死。他需要绕过电子锁,直接物理切断B-7与主循环的连接管。
但那需要进入机舱下层。那里没有氧气辅助,且温度极低。
乔越看了一眼氧气表。15分钟。
他脱下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冷空气瞬间刺入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抓起一把重型扳手和一把液压剪,冲向紧急维修通道。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红色的警报灯旋转着,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乔越跑得很快。肺部传来灼烧感,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一口刀片。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那种窒息般的痛苦。
到了机舱入口,他用力扳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机油和锈味。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管道传来的低沉轰鸣。
乔越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他沿着管道寻找B-7的主连接阀。
找到了。
巨大的银色阀门横亘在头顶,上面缠着厚厚的保温层。乔越爬上检修梯,扳手卡在螺母上,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有人提前涂了防冻胶。
乔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手臂上。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咔嚓。
螺母松动。
他迅速剪断旁边的固定缆线,推动阀门手柄。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机舱里回荡,刺耳且沉重。
阀门缓缓转动。
就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乔越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
是鞋底踩在金属板上的声音。
乔越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黑暗的角落。
谭工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攥着那块脏抹布。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空洞而冷漠。
“你太急了,乔越。”谭工轻声说,“B-7还没坏透。”
乔越愣住了。
“什么意思?”
谭工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谭工指了指头顶的管道,“你看看下面。”
乔越低头。
透过管道的透明观察窗,他看到了流动的液体。
那不是冷却液。
那是浑浊的、泛着黄绿色的浆状物。
“B-7里装的不是吸附剂。”谭工说,“是我培养的生物组织。它们……很有活力。它们在吃二氧化碳。比氢氧化锂效率高十倍。”
乔越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是,”谭工笑了笑,“它们也需要排泄物。而它们的排泄物,含有高浓度的神经毒素。如果你切断了供应,它们会饿死,分解,释放出足以毒死全船的毒气。如果你不切断……”
谭工耸耸肩。
“它们会继续生长。直到充满整个管道。”
乔越看着手中紧握的扳手,又看了看那浑浊的液体。
切断,毒死。
不切断,慢性中毒。
无论选哪个,都是死局。
谭工举起手中的抹布,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所以,乔越,”他说,“你是要做一个英雄,还是要做一个死人?”
乔越的视线开始模糊。缺氧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
像倒计时。
他看向仪表盘。
CO2浓度:3.9%。
还剩一分钟。
乔越的手松开了扳手。
扳手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谭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乔越瘫坐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团浑浊的绿色漩涡。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B-7从未启动,如果里面装的是生物组织,那么现在空气中正在被吸收的二氧化碳,究竟去了哪里?
谭工撒谎了吗?
还是说,这艘船上,还有另一个看不见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