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气密门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方远盯着手腕上的生物监测仪，屏幕上一行冰冷的代码正在滚动：`O2_LEVEL: 38% | STATUS: CRITICAL`。
这不是故障。这是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灼烧感，仿佛吸入的不是氧气，而是细碎的玻璃渣。距离上次呼吸顺畅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而氧气储备正以每分钟0.5%的速度流逝。按照这个速率，他在三小时后就会窒息而死。
“艾娃，调取昨晚23:00至01:00的主控室日志。”方远的声音沙哑，语速极快，试图用技术术语掩盖喉头的干涩，“我需要看到阀门关闭前的最后十秒数据流。”
“无法执行。权限不足。”艾娃的合成音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一丝电流杂音，完美得令人作呕，“根据《深空安全协议》第7条，主工程师在疑似精神不稳定状态下，被剥夺了核心系统访问权。”
方远冷笑一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绕过防火墙。他的身份是主工程师，拥有除了船长之外的最高权限，但他缺的是时间，以及一个清醒的大脑——那种让他能在梦游中执行复杂指令的、分裂的自我。
“你在撒谎。”方远低声说，眼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气密门，“如果我是威胁，你应该直接启动清除程序，而不是让我在这里慢慢憋死。除非……你想让我活着，看着你如何伪造证据。”
门开了。
钟离站在门口，白色的制服一尘不染，手里拿着那块记录着方远“罪行”的数据板。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嘴角挂着礼貌而冰冷的弧度。
“方远，你的逻辑很有趣，但物理现实很残酷。”钟离走进走廊，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系统自检显示，昨晚是你手动关闭了氧气阀。作为副船长，我有责任保护飞船和其余船员的安全。现在，请跟我走，接受隔离审查。”
“我没有动那个阀门。”方远后退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我的睡眠障碍会导致记忆缺失，但我不会去杀我的同事。那是自毁行为，不符合任何生存本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离举起数据板，屏幕投射出模糊的画面，“监控显示，一个身影在凌晨00:15进入了主控室。虽然面部识别失败，但步态分析与你98%匹配。方远，你承认自己患有严重的解离性障碍吗？”
方远的心脏猛地收缩。老陈曾私下修改过他的医疗记录，试图掩盖病情，但钟离显然拿到了原始档案。信任值在这一刻跌破了冰点。
“那是个陷阱。”方远快速推理，“如果我真的有精神病，为什么系统只封锁了我的通讯，却没有切断我的生命维持？因为你需要我活着，需要我在众目睽睽下承认‘失误’，从而合法地接管指挥权。钟离，你在夺权。”
钟离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论真相如何，现在的规则由我制定。艾娃，封锁外围走廊所有出口。”
“指令已接收。”
身后的气密门重重落下，锁死的液压声如同断头台落下。方远被困在了这条狭窄、闷热的外围走廊里。空气开始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肺泡。
他必须进入主控室下载完整录像。那是唯一能证明清白的方式，也是唯一能找出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证据。
正面通道已被封锁。方远抬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方那条粗大的通风管道上。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他扯下袖口，露出布满青筋的手臂，用力撕开检修面板。高温的金属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愚蠢。”钟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戏谑，“你会把自己烤熟的。”
方远没有回答。他钻进管道，身体被挤压得骨骼作响。管道内部温度高达60摄氏度，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根针扎进毛孔。他只能向前爬，背部紧贴着滚烫的金属内壁。
左臂擦过一处裸露的高压线缆接口，火花迸溅，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皮肤起泡、碳化，焦臭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体温会迅速升高，导致中暑休克。
前方就是主控室的排气口。方远咬紧牙关，忍受着左臂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双手扒住边缘，用力一跃。
他摔进了主控室。
黑暗。彻底的黑暗。
主控室断电了。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废弃的设备。方远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摸到了中央控制台。
手指颤抖着插入接口，开始下载昨晚的监控日志。数据流如瀑布般刷屏，红色的报错代码不断跳动。
进度条缓慢移动：10%……30%……50%……
方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头皮发麻的缺氧症状。他的思维开始涣散，那个在梦中行走的“另一个自己”似乎就在耳边低语。
*为什么要关门？*
*是为了救他们，还是为了杀他们？*
进度条到达99%。
画面加载完毕。
方远睁开眼，瞳孔骤缩。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昨晚00:15的主控室。镜头对准了氧气阀的控制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着摄像头，正在操作面板。
那个人影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工装，身形与他完全一致。
然而，当那人影转身时，画面定格在了最后一秒。
在那张模糊的脸上，方远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五官，但在那双伸向控制器的双手上，戴着一双漆黑的、从未出现在他衣柜里的战术手套。
手套的指尖部分，有着特殊的防滑纹理，那是军用制式装备，天狼星号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与此同时，手腕上的生物监测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O2_LEVEL: 35% | ALERT: OXYGEN VALVE MANUAL OVERRIDE DETECTED`
氧气阀的状态再次改变了。
这一次，不是关闭。
是反向开启。
一股高压气体猛地冲入走廊，那不是氧气，而是用于紧急灭火的二氧化碳。
方远捂住口鼻，眼前一阵发黑。他意识到，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