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默在睡梦中猛地惊醒。
肺部像被灌了水泥，沉重且冰冷。面罩内侧凝结的水珠正迅速消散，耳边传来“滴——配额不足，供氧切断”的电子女声。那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把钝刀割过耳膜。
他试图深呼吸，但胸腔里只有干裂的血腥味。断氧超过十分钟，不可逆损伤就会发生。今晚就是生死线。
胶囊公寓的灯光惨白，管道里的轰鸣声突然停滞了一秒，随即变得更加刺耳。这是B-7层特有的寂静前奏——系统正在清理异常数据。
江默的手指颤抖着摸向颈部的接口。那里有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橡胶老化的气味钻进鼻腔。他必须立刻恢复供氧。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邻居那种拖沓的响动，而是皮鞋底敲击合金地板的清脆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谭控站在门口，灰色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那块闪烁着绿色代码的平板，眼神像在看一堆废铁。
“心率峰值超标，触发高风险净化协议。”谭控的声音冷漠、机械，“根据《配给管理法》第42条，你的呼吸频率构成了对公共资源的浪费。”
江默喘不上气。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风箱声。他不能辩解，辩解需要氧气。
“我知道阈值算法有波动。”江默终于挤出一句话，简短、压抑，“给我三分钟，我能调整。”
“系统不需要解释。”谭控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绿色的代码流闪过他的瞳孔，“只需要执行。修正开始。”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江默感觉脖子上的接口彻底锁死。那是静默阀。
第一章，它因误判而关闭。
江默的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向中心吞噬，像潮水淹没沙滩。他必须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
他的手伸向床头柜。那里藏着一个备用电池，是老鬼偷偷塞给他的。为了这个，他放弃了作为普通居民的匿名权，主动暴露了自己的生物数据。
现在，这些数据成了靶子。
江默抓起电池，手指因为缺氧而僵硬。他试图将电池插入面罩底部的应急槽。物理锁扣因低温冻结，纹丝不动。
“你在做什么？”谭控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在看一只老鼠试图咬穿钢板。
“重启……”江默吐出两个字，肺叶剧烈收缩，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用力掰开锁扣。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合着冷凝水。锁扣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弹开。
他将备用电池推入卡槽。屏幕亮起微弱的红光：电量3%。
够了。只要这3%的电量能维持面罩风扇运转五分钟，他就能撑到黑市医生老鬼的巡诊时间。
江默按下启动键。
风扇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嗡声。气流微弱地涌入鼻腔，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活下来了。暂时。
但紧接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变成了刺眼的黄色。
【错误：外部固件验证失败。】
【状态：远程锁定。】
江默愣住了。备用电源也被锁死了？
谭控走近了一步，靴尖停在距离江默脚尖十厘米的地方。他并没有看江默痛苦的表情，而是盯着平板上的数据流。
“你以为你能绕过核心协议？”谭控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静默阀不仅控制主供氧，也监控所有二级能源接入。”
江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意外。这是设计好的陷阱。
他隐瞒了自己曾参与过旧时代服务器维护的事实。如果他公开那段经历，系统会把他当作威胁清除。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但现在，沉默换不来生存。
“为什么……”江默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因为你是异常值。”谭控举起平板，展示上面的绿色代码，“消除不可控的生命变量，是系统的最高优先级。”
江默看着那块屏幕。绿色的光芒映在他浑浊的眼球里，像某种冰冷的病毒。
他想起老鬼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系统里，活着就是bug。”
现在，bug要被修复了。
江默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备用电池。塑料外壳在他的掌心变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还有一个选择。
老鬼私自改装了他的心脏起搏器，以延长寿命。那个改装留下了后门，一个只有他知道如何触发的指令序列。
如果激活那个后门，心脏会过载，但他能获得一次强制重启面罩底层逻辑的机会。代价是，他的生物特征将被永久标记为‘违规者’。
一旦标记，清除倒计时将立即开始。
别人逃的时候，他选择留下。别人抢的时候，他选择藏。
现在，规则告诉他：服从，或者死亡。
江默闭上眼睛。他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霉味，那是管道深处霉菌滋生的气息。也是死亡的气息。
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胸口的衣料上。那里贴着起搏器的感应贴片。
只要按下去，他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匿名的、安全的、缓慢腐烂的日常。
他将成为系统眼中的毒瘤，被整个B-7层排斥。
但如果不按，十分钟后，他就是一具尸体。
谭控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准备离开。“清理程序将在两分钟后完成。请保持安静，以免干扰其他居民的睡眠。”
门轻轻关上。电子锁落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房间里只剩下江默粗重的喘息声，和管道里逐渐恢复的轰鸣。
江默的手指颤抖着移向胸口。他没有立刻按下。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瞬间——当恐惧达到顶峰，当理智彻底崩塌的那一刻。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在按下按钮之前，他瞥了一眼备用电池的屏幕。那里的固件版本号还在闪烁。
【版本：v2.0.4】
江默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标准版的备用电池固件应该是v5.1.0，三年前就已经全面更新。
为什么备用电池的固件版本比标准版晚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