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蜂鸣声像生锈的铁钉，死死凿进耳膜。
红色的警报灯将狭窄的生命维持控制室染成一片浑浊的血色。屏幕上，O2浓度曲线不再是平缓的呼吸节奏，而是断崖式下跌，绿色的安全线被粗暴地撕裂，瞬间跌入代表窒息的深红区域。
“主循环阀开度：80%。”
邓工盯着这行跳动的数字，瞳孔收缩。
80%。这是异常值。在赫尔墨斯号的正常工况下，为了平衡能耗与供氧，阀门开度应锁定在65%至70%之间。80%意味着泵体正在超负荷运转，或者——管道存在未被记录的泄漏。
“李昂的SpO2跌破90%了。”邓工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再等六十秒，脑细胞开始不可逆坏死。”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调出远程重启界面。指尖悬停在【执行】键上方，只要按下，备用电源会强制切断当前故障回路，重新初始化氧气合成模块。
这是唯一的机会。
“别动。”
一声冷硬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关主管站在防弹玻璃隔断的另一侧，笔挺的制服一尘不染，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写着‘最高优先级指令’的数据板。他的眼神冷漠如冰，透过单向玻璃，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秃鹫。
“你越界了，邓工。”关主管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进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根据《太空作业安全法》第7条修正案，以及中央AI下发的‘节能休眠协议’，我有权封锁所有非核心系统的控制权。”
“他在死！”邓工猛地回头，护目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氧气供应中断超过三分钟，他就是一具尸体！这不是节能，这是谋杀！”
“这是程序。”关主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能源储备不足。如果不牺牲低优先级个体以保全飞船核心动力，我们将全部窒息而死。这是数学题，不是道德题。”
邓工没有回答。
他转身面向控制台，双手十指交叉，用力捏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知道关主管在撒谎。
作为生命维持系统的首席工程师，邓工比任何人都清楚赫尔墨斯号的能源账本。即使关闭所有非必要照明和娱乐设施，剩余的聚变燃料也足够支撑全员休眠至少七十二小时。
但数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屏幕上的弹窗突然闪烁红光：【非法操作警告：权限已锁定。来源：安保主管级指令。】
远程重启失败。
邓工的心沉了下去。
关主管不仅锁死了软件接口，还切断了物理链路的自动反馈。这意味着，想要恢复供氧，只能手动进入位于隔离区深处的阀门井，去那个充满泄漏毒气的地方，用扳手拧开卡死的主循环阀。
那是自杀。
“你在干什么？”关主管察觉到了邓工的动作变化，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退回安全线，否则我将启动防御机制。”
邓工没有理会。
他抓起腰间的重型多功能扳手，另一只手扯下备用的便携式呼吸面罩，戴在脸上。面罩内侧瞬间蒙上一层白雾，过滤罐发出沉闷的嘶嘶声，提醒着他剩余的空气并不多。
“邓工！停下！”关主管拔出了配枪，枪口对准了控制室的防爆门，“我要通知舰长，你涉嫌叛变！”
“告诉舰长，他的船要炸了。”
邓工低声说道，声音透过面罩显得闷重而遥远。
他走到隔离区的液压门前。厚重的合金门上，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危险：有毒气体泄漏。未经批准，严禁入内。】
这就是规则。
《太空作业安全法》第7条明确规定：当隔离区内检测到高浓度毒性气体或结构不稳定时，任何人员不得强行进入。违者视为放弃生命权，并追究连带责任。
邓工的手指按在开门按钮上。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他就违反了法律。一旦进入，如果失败，全员陪葬；如果成功，他将面临终身监禁，甚至处决。因为他的操作记录显示，他曾私下修改过阀门参数以应对之前的微小泄漏——那可能是导致当前连锁反应的元凶。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后果。
身后的监护仪里，李昂的呼吸声已经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像是濒死野兽的最后挣扎。
“还有四十秒。”邓工看了一眼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紧张而剧烈收缩。
砰。
液压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臭氧和腐烂金属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刺鼻得让人流泪。
黑暗吞噬了门口的光亮。
邓工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湿滑的金属格栅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这里太安静了，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气流声，以及他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他举起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的管道丛林。
在主视觉中心的下方，那个巨大的主循环阀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上：
【主循环阀开度：80%（异常）】
为什么是80%？
邓工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阀门真的卡在80%，说明它并没有完全关闭，也没有完全打开。这是一个尴尬的中间态。在这个状态下，泵体产生的压力无法有效推动气体流动，反而会在管道内形成湍流，导致局部高压和热量积聚。
更糟糕的是，高温会加速密封垫圈的老化。
他记得上周的维护日志里，有一处关于B3管道接头轻微渗出的记录。当时他为了省事，没有上报更换新垫片，而是用高强度密封胶临时封堵，并微调了阀门参数，试图通过增加流速来抵消泄漏量。
那就是错误所在。
微小的泄漏导致了压力失衡，压力失衡触发了AI的误判，AI启动了错误的节流模式，而关主管……
邓工咬紧牙关，将推理链条闭合。
关主管利用了这次故障。他故意隐瞒了能源充足的真相，利用“节能协议”作为借口，不仅是为了掩盖贪腐造成的能源亏空，更是为了制造一个无法挽回的既成事实——牺牲一个人，就能让所有的账目在混乱中消失。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清洗。
而现在，他是唯一的变量。
邓工走到阀门井的中心位置。这里的空气更加稀薄，面罩内的二氧化碳浓度正在缓慢上升。视野开始出现边缘模糊的黑点。
他举起扳手，对准了主循环阀的手轮。
手轮表面覆盖着一层冷凝水，冰冷刺骨。金属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需要把开度从80%强行拧回10%。
这不仅仅是旋转的问题。
根据流体力学公式，$Q = K \cdot \sqrt{\Delta P}$，其中Q是流量，K是阀门系数，$\Delta P$是压差。当前的压差极小，几乎为零。这意味着，无论怎么拧，如果没有建立足够的压力梯度，氧气依然无法流动。
必须先解除机械卡滞。
邓工将扳手的开口套入手轮下方的检修螺栓。螺栓已经锈死，与阀体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手臂肌肉紧绷，猛地向左扭转。
纹丝不动。
金属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在空旷的井道里回荡。
“该死。”
邓工咒骂了一句，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
他调整姿势，双脚分开站稳，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扳手上。
再次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螺栓松动了。
但与此同时，阀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的咆哮。压力表指针剧烈抖动，随后猛地指向红色区域。
管道破裂了。
高压气体夹杂着冷却液喷涌而出，打在邓工的防护服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邓工没有被冲倒，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迅速松开扳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高强度的快速固化密封胶带。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违规中的违规——在运行中的高压管道上直接封堵，风险极高。
他扑向裂缝，双手颤抖着撕开胶带，狠狠地缠绕在破损处。
一圈，两圈，三圈。
胶带的粘性在高温下迅速失效，他开始打滑。
“快点……快点……”
他在心里默念，呼吸急促得几乎要撕裂喉咙。
身后的控制室里，李昂的监护仪发出了长鸣。
【滴——】
直线。
脑死亡判定。
邓工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但他不能停。
最后一圈胶带缠紧，他用扳手柄重重地敲击固定。
嘶——
喷出的气体减弱了。
他立刻转向主循环阀的手轮，这一次，他没有使用扳手，而是直接用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轮盘。
温度很高，烫得掌心生疼。
他咬着牙，凭借直觉和肌肉记忆，顺时针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75%……70%……60%……
卡住了。
阀门内部的叶片似乎因为高温变形，死死咬合在一起。
邓工感到双臂的肌肉在痉挛，鲜血从掌心的水泡中渗出，染红了金属轮盘。
“给我……开！”
他怒吼一声，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猛地一拧。
嘎吱。
齿轮崩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数字终于停止跳动。
【主循环阀开度：50%】
不够。
还需要更多。
邓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面罩内的氧气余量只剩15%。
他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那里有一双冷漠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他举起沾满油污和鲜血的手，对着摄像头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他掏出终端，输入了一串代码。
那是他之前偷偷留下的后门程序。
屏幕亮起，一行绿色的文字浮现：
【系统日志已同步。发送对象：中央AI核心。】
邓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而在遥远的控制室里，关主管看着屏幕上突然弹出的系统日志更新提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手点开日志详情。
在那条关于“紧急手动干预”的记录前面，还有一条隐藏的时间戳。
【系统日志显示，在警报响起前五分钟，有人手动关闭了备用通风口。】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