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红灯无声闪烁。
伴随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氧气浓度跌破安全阈值的警告音。
冷凝水在舷窗外化作暴雨般的白线,冲刷着“天枢号”冰冷的合金外壳。舱内温度恒定在18摄氏度,但祁远指尖触碰到控制台边缘时,感觉到了一层滑腻的湿冷。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频轰鸣声里,夹杂着一丝不自然的嘶嘶声,像漏气的轮胎,又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卫峥站在主控台右侧,距离祁远两米。他穿着整洁的工程制服,袖口却磨损起毛,露出里面发灰的内衬。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在裤缝边敲击,节奏紊乱,每分钟七十二次,比正常心率快了三拍。
“交接单签了。”卫峥说,声音有些干涩,“V-7参数自动校准完成。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祁远没有抬头。他的目光锁定在主控屏中央的数据流上。绿色字符瀑布般落下,每一行都经过校验。
“V-7主氧循环阀,当前输出压力:标准值2.4巴。”祁远陈述道,“流量稳定。含氧量维持在20.9%。”
“是啊,正常。”卫峥停下手指敲击的动作,眼神飘向左侧的备用电源指示灯,回避了祁远的视线,“老陈那边说传感器有点漂移,我已经让底层脚本做了补偿。今晚你盯紧点,别大惊小怪。”
“漂移?”祁远终于抬起眼。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捕捉到卫峥喉结的快速滑动,“如果是传感器漂移,误差范围应该在±0.5%以内。现在的读数偏差是3.2%。这不是漂移,是系统性偏移。”
卫峥的肩膀僵硬了一瞬,随即耸肩:“可能是新固件的兼容性问题。林娜船长明天早上才回来,今晚只要不出事就行。我去上层补给站拿个万用表,回来再测一次物理接口。”
说完,卫峥转身走向气闸舱方向。他的步伐很快,靴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祁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动。
他在等。
倒计时开始。氧气储备剩余6小时14分。这是基于当前消耗率的估算值。如果实际消耗率高于显示值,这个时间会缩短。
祁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他没有调用图形界面,而是直接切入底层代码层。作为现任生命维持系统工程师,他的权限足以绕过所有可视化报告,直读原始日志。
屏幕上的代码行数增加。
`[SYSTEM] V-7 Valve Status: AUTO`
`[SENSOR A] Pressure: 2.40 Bar`
`[SENSOR B] Pressure: 2.38 Bar`
`[LOGIC GATE] Output: 2.40 Bar`
祁远皱眉。传感器A和B的读数不一致,差值0.02巴。在工程允许范围内。但是,逻辑门的输出值完全等于传感器A的值,忽略了传感器B。这意味着过滤算法被修改过,或者传感器B的信号被屏蔽了。
他调出V-7阀门的物理位置坐标与系统显示的逻辑坐标对比图。
两条曲线重合度99.9%。看起来完美无缺。
祁远从腰间抽出一把激光测距仪。这是他的个人工具,不属于空间站标准配置。他走到主控台旁的V-7阀门控制面板前。面板由高强度聚碳酸酯制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用袖口擦去水雾,按下手动测试键。
指令发出。
系统响应。
祁远盯着手中的激光测距仪,同时盯着屏幕上的反馈信号。
第一秒。指令到达控制器。
第二秒。电机启动声响起。
第三秒。屏幕显示阀门开度变化:10%。
祁远按下激光测距仪的测量键。光束打在阀门传动杆的实际位移点上。
读数:10.5%。
存在偏差。
祁远再次操作。开度20%。
屏幕显示:20%。
激光测距:20.8%。
偏差扩大。
祁远的心跳平稳下来,但呼吸频率略微加快。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开始在他的太阳穴处跳动。他知道这种感觉,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分压正在上升,大脑皮层的抑制功能减弱。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回到主控台前,调出时间戳日志。
`[T+00:00:00] Command Sent: Open 20%`
`[T+00:00:01] Motor Start`
`[T+00:00:02] Feedback Received: 20%`
祁远将激光测距仪记录的时间与系统反馈的时间进行比对。
物理动作发生时刻:T+00:00:01.5
系统反馈确认时刻:T+00:00:02.0
延迟:0.5秒。
自然故障不会造成这种精确的、单向的延迟。液压系统的惯性会导致滞后,但不会导致电子信号的延迟。除非有人在信号回路中植入了一个缓冲队列,或者修改了中断处理程序的优先级。
0.5秒的延迟,对于控制闭环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诊断来说,这是致命的盲区。它掩盖了真实的物理状态,让操作员相信系统处于即时响应状态。
祁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臭氧味让他感到恶心。这是电路板过载的味道,也是谎言的味道。
他重新打开通讯频道,接入内部广播。
“林娜船长。”祁远的声音简短、冷硬,“我是祁远。请求确认上层补给站的访问权限是否已临时关闭。”
沉默持续了三秒。
“为什么问这个?”林娜的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卫峥刚离开主控室,他说去拿工具。”
“我怀疑他在转移注意力。”祁远说,“V-7阀门存在0.5秒的逻辑延迟。这不是硬件故障。这是软件层面的干预。”
频道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更长。
“祁远,”林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确定吗?卫峥拥有最高权限密码。如果他篡改了日志,你可能找不到证据。”
“我不需要找日志。”祁远说,“我需要证明延迟的存在。卫峥留下了初步报告,含糊其辞。但我有物理证据。激光测距仪可以验证。”
“如果你错了,”林娜说,“你会触发二级警报。全船人员会知道生命维持系统出现异常。恐慌会比缺氧更快杀死我们。”
“如果我是对的,”祁远说,“我们还有六个小时找出真相。如果我现在不说,等氧气耗尽,没人能找出真相。”
林娜没有回答。通讯切断。
祁远放下终端。他知道林娜在权衡。她在怀疑内部有人叛变,但她没有确凿证据。她需要祁远提供不可辩驳的事实。
祁远看向V-7的控制面板。那扇厚重的金属盖板后面,藏着整个空间站的生命线。
他拿起一把绝缘螺丝刀。刀柄上有磨损的痕迹,那是老陈教他使用时留下的习惯——用力过猛时会打滑。
祁远将螺丝刀插入面板侧面的检修孔。
他不能直接拆卸。那样会触发入侵报警。他需要先找到隐藏的解锁机制。
根据上一班的维护记录,卫峥声称进行了常规检查。但常规检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非……
祁远想起老陈曾抱怨过的一句话:“这鬼地方的螺丝都是防呆设计,除了V-7。V-7的限位螺丝是老式规格,容易被人用错型号。”
祁远顺着面板的接缝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处细微的凸起。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略深。
他用力按压。
咔哒。
面板内侧传来一声轻响。不是机械锁扣打开的声音,而是某种电子开关被触发的声音。
祁远迅速拔出螺丝刀,退后一步。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停滞。
紧接着,一行红色的警告弹窗跳出:
`[WARNING] Unauthorized Access Attempt Detected.`
`[SOURCE] Local Terminal 4 (V-7 Control)`
`[ACTION] Logging Incident...`
祁远冷笑。
卫峥太急躁了。他以为删除日志就能掩盖一切,却忘了在系统中留下后门。或者说,他故意留下了这个陷阱,等待有人来触发,从而将责任推给“误操作”。
但祁远不在乎。
他看了一眼氧气储量条。
剩余时间:6小时10分。
时间又少了一分钟。
祁远重新坐回终端前。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缺氧导致的肌肉痉挛。
他输入了一串命令。
`> OVERRIDE SAFETY_PROTOCOL_V7`
`> FORCE_READ_RAW_SENSOR_DATA`
回车。
屏幕刷新。
新的数据流出现。不再是经过处理的平滑曲线,而是充满噪点的原始信号。
祁远盯着那些噪点。在特定的时间片段里,噪点呈现出规律性的脉冲。
那是干扰信号。
有人在V-7的反馈回路中植入了微型干扰芯片。它模拟正常的传感器读数,但在关键时刻,它会引入延迟,并掩盖真实的压力波动。
祁远抬起头,看向气闸舱的方向。
卫峥还没有回来。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回来。
祁远站起身,走向气闸舱。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需要克服身体的疲惫。
他知道,一旦他穿过这道门,他就再也回不到这个相对安全的指控环境。他将进入卫峥的地盘,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他必须去。
因为V-7的反馈信号比实际动作慢半拍。
这是谁植入的代码?
祁远握住气闸舱的手柄。金属冰冷刺骨。
他转动把手。
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响起。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