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一层化不开的油脂,裹挟着上海深秋特有的湿冷,死死贴在皮肤上。
林婉没有立刻回答陈默的问题。她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微微泛黄的A4纸上。纸张边缘已经卷曲,那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雨水打湿了右下角,墨迹晕开一小片,像是一块溃烂的伤口。
“让开。”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闷热的空气里。
陈默没动。他那件不合身的旧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林婉的手背,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感。他死死攥着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看清楚再走。”陈默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婉婉,你就看一眼。如果是我的,你就不必走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浑浊,眼底布满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那时候眼里是爱,现在眼里全是恐惧——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
林婉感到一阵反胃。这种恐惧曾经是她婚姻的枷锁,如今成了她想要逃离的理由。
她向前迈了一步。
陈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身后律所冰冷的玻璃门。玻璃上映出两人扭曲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一场无声的追逐戏码。
“安安,去车里等妈妈。”林婉没有看陈默,而是侧过头,对身边那个正好奇地盯着纸张的小男孩说。
安安眨了眨眼,那双酷似陈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但他很乖,点点头,转身跑向停在路边的那辆老旧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孩子天真无邪的目光。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那张该死的报告。
林婉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她想看清那个指纹。
不是看结论,不是看那些冷冰冰的医学词汇,而是要看那个沾着泥垢的小拇指印本身。那是安安三岁时留下的,当时他在公园的沙坑里玩疯了,回来时手上全是泥。她在给他洗手时,不小心按到了这张用来记录生长曲线的空白纸上,留下了这个印记。
后来,这张纸被她随手夹进了抽屉,直到今天。
“给我。”林婉说。
陈默猛地收紧手臂,将报告护在胸口。他的动作剧烈,带起的风刮得林婉脸颊生疼。
“不。”他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眉骨上,“你不能看。看了……你就真的会走。”
“陈默,你在害怕什么?”林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瞳孔深处却泛起一丝寒意,“怕我知道真相?还是怕我根本不在乎?”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陈默脸上。他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林婉趁着他失神的瞬间,猛地伸手去抓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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