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上海外滩万国建筑群的外墙。
VIP厅外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留下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味。岑默站在旋转门前，雨水顺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刻刀，和几捆泛黄的桑皮纸。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叶总说了，除了扎纸的人，闲杂人等免进。”左边那个保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外，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拦截动作，“手机、打火机，全部寄存。”
岑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保镖的肩膀，落在大厅深处那张巨大的黑色灵柩上。那里灯火通明，白菊堆成小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把帆布包递给右边的保镖，动作很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保镖接过包，随手扔进旁边的金属储物柜，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进去吧。”保镖侧身让开一条窄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记住，别乱动东西，别乱看脸。叶家办事，讲究个规矩。”
岑默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他的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
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
是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血迹的味道，被昂贵的香水强行掩盖，却依然从灵堂深处的缝隙里渗出来。
那是死亡腐烂前的最后一点余温。
大厅内恒温22度，空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叶承志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看到岑默进来，叶承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就是老赵说的那个‘高人’？”叶承志的声音有些尖锐，语速很快，像是急于确认什么。
岑默没看他，而是盯着叶承志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第二关节——那是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
“开始。”岑默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冷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叶承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简短。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张红木工作台。
“那里是你的地方。材料都在桌上。”叶承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岑默，“听好了，今晚子时前，我要看到‘替身’成型。一旦引魂灯点燃，任何意外……后果自负。”
他说“后果自负”时，目光刻意避开了岑默的眼睛，飘忽不定地扫向门口。
岑默走到工作台前，放下手中的工具。
桌上摆着各种扎纸用的竹篾、彩纸，还有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他打开盒子。
盒底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
绒布中央，躺着一枚琉璃珠。
它不大，只有黄豆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内部仿佛有烟雾在缓缓流动。这是“左眼瞳孔”，用特殊染料点染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只沉睡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岑默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琉璃珠的表面。
冰凉。
坚硬。
这是他弟弟生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今晚这场仪式的核心。
“还有其他人吗？”岑默问。
“没有了。”叶承志挥了挥手，示意赵管家退下，“你是单独作业。为了保密，也是为了安心。”
岑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所谓的“安心”，不过是叶承志心虚的表现。
他开始处理竹篾。
刻刀在手中翻转，刀刃划过竹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竹屑纷纷落下，像是一场微型的大雪。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极稳。
每一根竹篾的粗细、弧度，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这不是普通的扎纸，这是在构建一个灵魂的容器。
与此同时，灵堂中央的遗体被推了出来。
那是叶家的二少爷，叶清。
半年前，官方通报说是意外坠楼身亡。
但现在，岑默看到了真相的一角。
遗体躺在冰棺里，面部浮肿得几乎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防腐处理做得很粗糙，显然是临时赶工的结果。
叶承志站在冰棺旁，脸色苍白如纸。他不敢看遗体，只是死死地盯着岑默的工作台，仿佛只要视线离开一秒，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跳出来。
“快点。”叶承志催促道，声音有些颤抖，“长老们还在外面等着。”
岑默充耳不闻。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竹篾上。
直到他拿起那份死者生前的档案。
档案照片上，叶清的手指修长白皙，没有任何瑕疵。
但岑默记得，弟弟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
那是小时候为了保护他，被碎玻璃划伤的。
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清晰可见。
岑默抬起头，看向冰棺里的尸体。
他绕过工作台，径直走向冰棺。
“站住！”保镖立刻上前阻拦，“未经允许，不得靠近遗体！”
岑默停下脚步，眼神依旧平静。
他没有看保镖，而是看着叶承志。
“我想确认一下身份。”岑默淡淡地说。
叶承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握着手帕的手猛地收紧，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身份？难道你怀疑我是假的？”叶承志冷笑一声，试图用愤怒来掩饰恐惧，“他是我的亲弟弟，我能认错他？”
“我需要看一眼他的手。”岑默坚持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管家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林婉，那位温柔的继母，此时正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眼神冰冷，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好戏。
叶承志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挥了挥手，对保镖说：“让他看。如果是真的，他也跑不掉。”
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冰棺的一侧挡板。
岑默伸出手，探入冰棺。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僵硬、肿胀，皮肤滑腻得像是一条死鱼。
岑默没有去摸脸，也没有去摸额头。
他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那只左手无名指。
他轻轻翻过手指。
在浮肿的皮肤之下，那道月牙形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
虽然颜色变深了，虽然周围有些淤青，但它就在那里。
那是叶清的标志。
岑默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指甲缝里，沾上了一点点暗红色的血痂。
那不是新鲜的血液，而是干涸已久的痕迹。
他在尸体的伤口边缘，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切口。
那道切口，不像是在坠落时形成的撕裂伤。
它平整、整齐，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利器，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精准地割开的。
是为了阻止呼救？
还是为了制造伪装的假象？
岑默抬起头，看向叶承志。
叶承志正在擦汗，手帕已经湿透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岑默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叶承志精心维持的体面面具。
叶承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岑默转过身，走回工作台。
他拿起那枚“左眼瞳孔”。
琉璃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将刻刀插在竹篾上，低声说道：
“开工。”
窗外的雷声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哭声。
暴雨如注，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而在那张工作台上，岑默的刻刀划破了第一张桑皮纸。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像是某种封印被打破的前奏。
叶承志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岑默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道伤疤，真的是意外摔伤留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