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厚棉布，死死裹住养心殿偏殿外的回廊。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宋婉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宫装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瘦削而僵硬的轮廓。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的积水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敲在心头的更漏。
她不敢动。
也不敢抬头。
因为窗后那道目光，比这暴雨前的低压更让人战栗。
萧衍就在那里。
隔着层层珠帘与雨幕，他如同一尊沉默的神像，冷眼俯瞰着人间蝼蚁的挣扎。
宋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狼狈的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枚从廖贵妃宫中顺来的、沾了泥水的碎瓷片。
那是她刚才在雨中“失足”时，悄悄从墙根抠出来的。
也是她向萧衍递出的第一张投名状。
“李德全。”
一道慵懒的声音穿透雨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监总管李德全立刻躬身，手里擎着一把明黄绣金线的油纸伞，脚步轻快地跨上台阶。
“奴才在。”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圆滑与讨好。
“格格身子娇贵，淋不得这样的雨。”
李德全走到宋婉面前，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风雨，也遮住了宋婉与窗内那抹身影的最后一点视线交集。
“皇上心疼，让奴才带格格回去歇息。”
这句话看似恩宠，实则是一道封口令。
切断她与皇帝的联系，将她从这场危险的博弈中剥离出来。
一旦进了伞，她就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弱者，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客体。
而她刚刚建立起的、那种近乎挑衅的对峙感，将瞬间瓦解。
宋婉垂着眼眸，看着李德全伸出的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她没有接伞。
也没有起身。
相反，她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过脸颊。
水珠滑过眼角，刺痛了她的神经，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谢公公关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只是奴婢想起，前日在御花园，廖姐姐曾教导过，‘站如松，坐如钟’。若此刻因雨而退，岂非显得奴婢根基不稳，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李德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刚入宫不久的小贵人，胆子竟这么大。
不仅不领情，反而拿规矩来堵他的嘴。
“格格……”李德全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这是皇上的意思。您若是执意……”
“我不执意。”
宋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我只是在想，皇上为何让我站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水潭。
李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侧过身，试图用身体挡住宋婉看向窗户的角度。
但宋婉没有看窗户。
她看向了李德全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烛火。
而在烛光摇曳间，隐约可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正把玩着什么东西。
半块暖玉。
那是萧衍手中的筹码。
第一章时，它带着帝王的体温，划过她的手背；
第二章时，它被她攥在手心，烫得惊人；
第三章时，它被塞入袖袋，隔绝了世间窥探；
第四章时，她在灯下审视，发现了那道细微的裂痕；
第五章时，她将它贴身藏好，视作秘密；
第六章时，她将其交还案几，作为试探的筹码。
而现在，它回到了萧衍手中。
成为了他掌控全局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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