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外的回廊，闷热得让人窒息。
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如浆，裹挟着龙涎香与尘土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宋婉的肩头。她依旧跪在原地，湿透的裙摆紧贴着小腿，寒意顺着肌肤一点点渗入骨髓，与掌心那枚暖玉的热度形成诡异的对峙。
李德全小步挪上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
“姑娘起身吧。”他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圆滑，“陛下乏了，今日赏赐已毕，请各宫娘娘与妹妹们自行领受。”
宋婉缓缓直起腰，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屈伸而传来一阵酸麻。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卷赏单，而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李德全手中的绸缎上。
那是后宫的规矩，也是权力的具象化。赏赐的轻重，直接对应着帝心的远近。
廖贵妃早已站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整理鬓发。她今日佩戴的那套东珠朝冠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凤眼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并没有看宋婉，而是对着李德全轻声说道：“公公，本宫这副新得的赤金护甲，可是陛下亲手递过来的？倒是稀罕，以前从未见陛下对首饰如此上心。”
李德全赔笑道：“娘娘福泽深厚，陛下自然喜爱娘娘的雅致。”
廖贵妃轻哼一声，指尖摩挲着那枚赤金护甲，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宋婉湿漉漉的裙角。“是啊，陛下喜欢雅致的东西。不像某些人，连盏茶都端不稳，弄湿了衣裳，倒显得……有些狼狈了。”
这话里的刺，毫不掩饰。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宋婉今日失仪，即便陛下未曾责罚，但在位份与尊严上，她已经矮了一截。
宋婉心中冷笑。狼狈？
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实则是在掩饰指尖因用力攥握而产生的颤抖。掌心的暖玉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生疼，却也让她清醒。
就在刚才，萧衍夸赞廖贵妃时，目光曾短暂地停留在宋婉湿透的裙角停留了一息。
那一息的停顿，并非怜悯，也不是厌恶。
宋婉记得，在那一息的时间里，萧衍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案几。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而他敲击的节奏，恰恰是《长生乐》中最为急促的一段变奏。
他在试探。
试探她在极度尴尬与羞辱之下，是否还能保持那份令人惊异的冷静。如果她哭了，或者辩解了，那就只是个普通的、脆弱的秀女；但她选择了沉默与自罚，这就意味着她拥有掌控情绪的能力。
对于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帝王来说，一个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女人，比一张漂亮的面孔更具吸引力，也更具有危险性。
“谢陛下恩典。”宋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走上前，从李德全手中接过赏单。
绸缎展开，上面用朱砂笔记录着今日受赏者的名讳与物品。
廖贵妃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标注着：东珠朝冠一副，赤金护甲一对，蜀锦十匹。
这是极高的恩宠。东珠稀少，赤金贵重，足以彰显她在后宫的地位。
宋婉的目光顺着名单向下移。
王贵人：翡翠簪一支。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