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是要把黄浦江底的淤泥都震上来。
宴会厅里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范无咎坐在主桌边缘，左手死死按着那块浸透了赤霞珠红酒的亚麻桌布。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那是纤维被酒精浸泡后膨胀、软化，却又因为重力拉扯而紧绷的状态。
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织物的纹理里。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在灼烧。
酒精过敏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大脑皮层，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他知道，只要手抖一下，这幅画就毁了。
戴世杰站在对面，手里那方洁白的手帕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鞋尖上那层黑泥正在缓慢干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外滩源老建筑地基里的泥土，混合着百年前的砖粉和腐殖质。
刚才那一脚踩下去，不仅是为了羞辱。
更是为了掩盖鞋底沾上的东西——从范家旧宅废墟里带出来的、属于过去的尘埃。
现在，这层尘埃成了虹桥的桥墩。
“你在发抖。”
戴世杰的声音尖锐，像是玻璃划过黑板。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范无咎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聚焦在桌布中央那道由指甲刮出的弧线上。
那道弧线很细，只有发丝粗细。
但在红酒晕染的背景下，它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那是《清明上河图》中虹桥的拱肋。
“我在感受温度。”
范无咎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经文。
“酒是热的，心是冷的。冷热交替之间，才有生命力。”
戴世杰冷笑一声。
他最厌恶这种神神叨叨的姿态。
在他看来，范无咎不过是个靠装疯卖傻博取同情的废物。
一个落魄的继承人，竟然敢用这种荒诞的逻辑来解构权力？
“生命力？”
戴世杰抬起右脚，准备再次践踏。
这一次，他要彻底摧毁这幅画。
他要证明，在这座城市的顶层规则里，任何所谓的文化、艺术、情怀，都不过是他脚下可以随意碾碎的尘埃。
“赵管家。”
戴世杰头也不回地喊道。
“清理现场。把这个疯子带走。”
赵管家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今晚宴会的安保部署图。
“保安队，B区介入。目标：范无咎。指令：强制拖离，不得造成二次损伤。”
他的声音冷漠，只报数据。
没有人注意到，赵管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那是他对范父恩惠的回忆，与对戴世杰权势的畏惧之间的博弈。
但很快，那丝挣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服从。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节奏。
老陈走在最前面。
他是保安队长，退伍军人。
身材魁梧，眼神锐利。
他看着范无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疑惑。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驱逐的麻烦制造者。
更像是一个……祭司。
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范无咎感觉到了周围的压迫感。
保安们的包围圈正在缩小。
每一秒都在逼近底线。
他必须加快动作。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再次探入桌布的纤维。
这一次，不是勾勒轮廓。
而是刮擦纹理。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