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锅沉默地立在灶台中央。
它不再只是一口锅。
那些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锅身,像某种古老生物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方远没有身体了。
他的意识散落在每一寸木纹里,渗透进那口锅的每一个原子。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
但他能感觉到阿秀的手在抖。
那种颤抖顺着空气传导过来,像电流一样刺痛着他残存的感知。
阿秀站在案板前。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一团面团。
那是最后一批面粉。
也是方远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人”的痕迹。
门外传来警笛声。
尖锐,刺耳,划破了面馆内凝滞的空气。
钟德贵留下的金色烙印并没有消失。
它在隔壁店铺的墙壁上灼烧,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
警察正在敲门。
他们在询问噪音来源。
他们在寻找那个消失的面馆老板。
阿秀听不见这些。
或者说,她不敢听。
她只想做完这碗面。
只要做完这碗面,她就能证明自己是合格的守护者。
只要证明这一点,她就不用面对警察的盘问,不用面对内心的恐惧。
方远想告诉她:别怕。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让灶火稍微旺了一点。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是在催促。
也是在安抚。
阿秀深吸一口气,开始揉面。
她的手指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面团在她手下变得粗糙,断裂。
第一根面条断了。
第二根断了。
第三根……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案板上,瞬间被高温蒸发。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不够好。
害怕自己辜负了方远的期望。
更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尝不出味道。
自从方远消失后,她的味觉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像吞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没有咸淡,没有鲜香,什么都没有。
如果做不出有灵魂的面,她就无法完成传承。
如果无法完成传承,她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这个念头让她窒息。
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
面条像死蛇一样瘫软在案板上。
门外的敲击声变大了。
“开门!里面有人吗?”
警察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秀浑身一颤。
手中的面团彻底断裂。
她绝望地看着那一堆废料,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
一股暖流涌入了她的手掌。
不是温度。
是记忆。
方远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揉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指有力,眼神清澈。
他知道水的比例,知道盐的时机,知道如何让小麦的香气完全释放。
这股记忆顺着阿秀的手臂,流向她的指尖。
她愣住了。
原本僵硬的手指突然松弛下来。
一种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重新抓起面团。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过猛。
而是轻柔地按压,折叠,再按压。
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面团在她的掌心逐渐变得光滑,细腻,充满了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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