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响,碗筷碎裂的声音盖过了食客们的惊呼。
老陈像一截被切断的木头,重重砸在油腻的水泥地上。那碗刚端上来的红烧牛肉面泼了一地,褐色的汤汁混着几片香菜叶,在他身下迅速洇开,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乔默坐在角落的折叠桌旁,手里捏着半根没吃完的葱油饼。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时间只过了一分钟。
“快!打120!”服务员小雅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捡。
周围的食客炸开了锅。有人想上前搀扶,又怕沾上晦气;有人掏出手机拍摄,镜头晃得厉害。张叔缩在柜台后面,嘴里念叨着:“造孽啊,这大热天的……”
廖主任是闻讯赶来的。他穿着笔挺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仿佛那是他的权杖。
他拨开人群,蹲下身,手指粗暴地掐住老陈的人中,另一只手探向颈动脉。
“瞳孔散大,呼吸微弱,颈动脉搏动消失。”廖主任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心源性猝死。准备送医,直接去太平间吧,别折腾了。”
“不行!他还有气息!”小雅哭喊着要冲过去。
廖主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非专业人士,不要干扰现场。这是突发疾病,医院会出具证明。家属还没来吗?通知火化吧,拖久了对尸体不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里抄下来的标准答案。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从惊恐变成了麻木的接受。在这个城市,猝死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愿意多花一分钟去探究真相。
乔默放下了手中的葱油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向人群中央。
“让开。”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
廖主任皱眉,看着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脸胡茬的男人。“你是谁?这里没你什么事。”
“我是谁不重要。”乔默走到老陈身边,蹲下身子,没有碰老陈的身体,而是盯着他的脸色,“他是中毒,不是猝死。”
人群中发出一阵嗤笑。
“中毒?”张叔瞪大了眼睛,“老陈吃的是自家熬的汤药,能毒死谁?”
廖主任冷笑一声,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掩饰眼中的轻蔑。“这位先生,你是看电视剧看多了?急性心肌梗塞导致的猝死,症状就是胸痛、呼吸困难、面色青紫。你需要我解释一下病理机制吗?”
“面色青紫是因为缺氧。”乔默淡淡地说,“但老陈的手指,是黑的。”
廖主任动作一顿,重新戴上眼镜,瞥了一眼老陈伸在地上的右手。确实,在那惨白的皮肤映衬下,老陈的指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黑色,像是淤血凝固,又像是某种腐蚀。
“那是末梢循环衰竭。”廖主任恢复了傲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乔默,“非执业医师,禁止施救。否则,我将以妨碍公务和非法行医起诉你。”
周围的目光变得敌意起来。
“哪来的骗子?”
“装什么神医,赶紧滚。”
“吓死人了,快报警抓他!”
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乔默淹没。
乔默没有理会那些指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缝衣针。
那是一根最普通的铁质缝衣针,针尖有些磨损,针鼻处还残留着一丝线头的痕迹。这是他刚才吃饭时用来挑出鱼刺的工具,现在,它成了唯一的武器。
他将针在袖口上蹭了蹭,动作熟练得令人胆寒。
“你想干什么?”廖主任察觉到了不对,眉头紧锁,伸手想要推开乔默,“住手!你在破坏证据!”
乔默侧身避开,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按住老陈那只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找准无名指的指尖,手腕轻轻一抖。
针刺入皮肤。
没有鲜血流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粘稠的、漆黑如墨的血珠。
那黑血缓缓渗出,顺着指尖滑落,滴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全场死寂。
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消失了。食客们瞪大了眼睛,张叔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烫到了手指也没发觉。小雅捂住了嘴,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呼吸。
廖主任的脸色变了。他后退半步,原本从容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死死盯着那滴黑血,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那不是心梗的颜色。
心梗的血是暗红,甚至是鲜红带紫。但这血,黑得纯粹,黑得深邃,像是在黑暗中浸泡了许久的沥青。
乔默拔出针,用拇指用力挤压老陈的指腹。
更多的黑血涌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味,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蒜泥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不是病。”乔默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刺向廖主任的眼睛,“这是毒。慢性毒药,积累到了今天才爆发。”
廖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他重新摆出那副专业的面具,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压过乔默的话语:“巧合!这只是个体差异导致的色素沉着!你们这些外行,懂什么医学常识!”
“是吗?”乔默站起身,将那根沾满黑血的缝衣针举在半空。
针尖上的黑血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老陈最近常喝的那碗中药,是谁送的?”乔默反问,语调平稳得近乎冷酷,“是你,还是你背后的‘朋友’?”
廖主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黑色文件夹,指节泛白。
老陈躺在地上,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惊恐地看向乔默,又看向廖主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但他没想到,最后能看到这一幕。
乔默看着那根针,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身上的血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回不去了。正规行医资格认证还在他的抽屉里,但现在,那只是一张废纸。
他成了无照行医的江湖郎中,成了嫌疑人,成了这场巨大阴谋中的棋子。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老陈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把他带走。”廖主任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对旁边的保安和两个跟班说道,“送去医院,立刻。封锁消息,不准拍照,不准传播。”
保安们犹豫了一下,看向乔默。
乔默没有阻拦。他知道,一旦老陈进了医院,进了廖主任掌控的范围,真相就会被彻底掩埋。
但他也清楚,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力量去对抗市立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只能先稳住局面。
“我会跟着。”乔默说。
廖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随你。”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黑血腥味。
乔默捡起那根缝衣针,放在掌心。
黑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痂,紧紧贴在金属表面。
他看着那根针,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的画面。同样的黑血,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掩盖。
这一次,不会再有沉默了。
窗外,暴雨将至,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乔默收起针,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的老陈,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惊恐。
而那口黑血为何是黑色的,而不是正常的心梗缺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