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海城第一附属医院急诊大厅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时间显示23:05。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头顶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将常远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惨白而扭曲。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签好字的股权转让书,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直播信号稳定吗?”常远山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站在他身后的网红医生赵天阳推了推金丝眼镜,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悲悯微笑:“家人们,常总的儿子浩宇正在生死线上挣扎。作为海城顶尖的急诊专家,我将全程公开抢救过程,让大家见证现代医学的力量。”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十万。弹幕如瀑布般刷屏:
【常总节哀顺变】
【赵医生加油!】
【这手术费得几百万吧?真有钱人玩命啊。】
常远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切割他的神经,又像是在切割常浩宇剩余的生命。
只要再等十分钟。
只要常浩宇的心跳彻底停止,那份股权转移协议就会自动生效。到时候,常氏集团的所有资产将合法落入常远山手中。至于那个被慢性毒药侵蚀了一年的儿子……死了,正好。
“血压继续下降,”张主任拿着病历夹,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刻意避开了常远山的注视,“心率45,血氧饱和度88%。准备除颤。”
护士林小雅的手在颤抖。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即将拉平的绿色波浪线,喉咙发紧。就在十分钟前,常远山私下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命令她停止所有抗凝治疗,改用保守维持方案。
她不敢拒绝。
但此刻,看着病床上脸色青紫、口吐白沫的少年,林小雅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偷偷瞥了一眼藏在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常远山让她停药时的录音。
“让开。”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切入嘈杂的抢救现场。
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袁野。
保安老李立刻横起身体挡住去路,厉声道:“这里是抢救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要干什么?”
袁野没看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抢救室紧闭的双开门上。
“我要看脉象。”袁野说。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过期的病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任何请求的意味。
“你谁啊?敢闯抢救室?”赵天阳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对镜头,故意提高音量,“各位观众,这就是所谓的‘民间神医’吗?连基本的医疗秩序都不遵守,简直是疯子!”
弹幕瞬间爆炸:
【滚出去!】
【这种骗子也敢来医院撒野?】
【报警!把他抓起来!】
常远山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股权转让书的封皮。他认得袁野,那个被中医界除名的怪胎。但他不信,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能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翻出什么浪花。
“让他进来看看也好,”常远山慢条斯理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正好让大众看看,不懂装懂的下场是什么。”
张主任皱了皱眉,刚想呵斥,却被常远山一个眼神制止。
袁野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弯曲,似乎在感知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流动。
“腕间淤血。”袁野低声说道。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暴雨声淹没。但在场的几个核心人物,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赵天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腕间淤血?那是皮下出血点,是因为病人长期卧床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这是常识,需要你这个‘专家’来科普吗?”
袁野终于转过头,看了赵天阳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皮下出血。”袁野说,“是毒。”
说完,他猛地向前一步。
保安老李下意识伸手阻拦。袁野没有躲闪,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老李的手腕上,右手握拳,精准地击打在老李颈侧的迷走神经节点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老李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全场死寂。
赵天阳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后疯狂滚动:
【卧槽!动手了!】
【打得好!这种人就该治治!】
【保安倒下了!怎么回事?】
袁野一脚踹在抢救室厚重的金属门上。
“砰!”
门锁崩断,大门轰然洞开。
冷风裹挟着雨腥味涌入温暖的抢救室。监护仪的警报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住手!”张主任反应过来,冲上来想要拦住袁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会害死病人的!”
袁野跨过张主任的身体,径直走向病床。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常远山站在原地,手中的股权转让书微微颤抖。他原本准备好的“悲痛父亲”的表情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被全网唾弃的废物,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
袁野走到病床前,无视周围医护人员惊恐的目光,伸手探向常浩宇的左腕。
他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冰冷。
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普通休克患者的体温,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更可怕的是,在他的指尖下,常浩宇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团黑紫色的阴影。
那团阴影并不明显,如果不仔细看,会被误认为是普通的淤青。但它存在的形状,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正死死缠绕住桡动脉。
“腕间淤血。”袁野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他将常浩宇的手腕轻轻抬起,暴露在抢救室的无影灯下。
在那苍白的皮肤之下,那一抹黑紫色显得尤为狰狞。它不像外伤造成的淤血那样散乱,而是呈现出一种规则的、放射状的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壁内部生长、蔓延。
赵天阳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作为急诊科专家,他见过无数种中毒症状,但这种特定形态的淤血,他在教科书上从未见过。
“这……这是……”赵天阳结巴了一下,试图找回专业权威,“可能是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导致的微血栓……”
“闭嘴。”袁野打断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针身细长,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你要干什么?”林小雅尖叫道,她认出了那根针,那是针灸用的针,而不是西医的手术器械。
“施针。”袁野说。
“不行!绝对不行!”张主任扑过来,试图抢夺袁野的手,“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你就是非法行医,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袁野没有动。他的眼神依旧平淡,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海城首富,也不是急诊科主任,而是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生命体征下滑速度每分钟10%。”袁野陈述着事实,“再晚三秒,脑死亡不可逆。”
他看向常远山。
常远山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他看着袁野手中的银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常浩宇真的死了,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但如果……如果袁野救活了常浩宇,那么这一切都将暴露。
常远山的眼神变得阴鸷。他悄悄按下了耳麦,低声说道:“切断电源。制造混乱。”
然而,下一秒,袁野手中的银针已经刺入了常浩宇的尺泽穴。
没有鲜血流出。
相反,袁野的手指轻轻按压在淤血上方,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顺着针孔缓缓渗出。
那不是血。
那是一股带着腥臭味的黑色雾气,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消散,但在消散之前,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杏仁味。
赵天阳的脸色瞬间煞白。
苦杏仁味……氰化物中毒的特征?不,不对。氰化物发作极快,不会持续一年。
那是另一种东西。
常年累月积累的慢性毒素,通过特殊的经络穴位,被强行逼出体外。
“不可能……”赵天阳喃喃自语,眼中的轻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面对的,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掌握着禁忌知识的怪物。
直播间里的弹幕,从满屏的“滚出去”,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偶尔跳出的几条:
【那是什么味道?】
【我闻到了……好臭。】
【主播,这是真的吗?】
常远山死死盯着那缕黑气,心脏狂跳。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亲手喂给儿子的毒药,经过一年的积累,最终形成的毒素结晶。
袁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视常远山。
那一刻,常远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袁野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常远山读懂了那个口型。
“毒。”
为什么常远山看到袁野进来时,脸色比病人还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