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档案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特有的刺鼻气息。
这里没有窗，只有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柳清秋坐在一张生锈的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石缝中倔强生长的野草。
面前是一张厚重的办公桌，桌面上空空如也，除了那张被撕碎后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晚期胰腺癌确诊报告》。
碎片散落在桌面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苏妄站在桌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把它撕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
柳清秋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堆纸片上。
她没有看苏妄，只是伸手拿起其中一块碎片。
指尖轻轻摩挲过纸张粗糙的表面，那里还残留着她之前用口红写下的字迹——“伪造”。
红色的墨水已经干涸，显得有些黯淡。
“它本来就不完整。”
柳清秋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从第一章开始，它就是假的。”
苏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柳清秋手中的那块碎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远不及此刻心中涌起的慌乱。
他一直以为，只要控制住这张诊断书，就能控制住柳清秋的命运。
就像过去六年一样，用病痛编织牢笼，用同情换取服从。
但他忘了，柳清秋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病人。
她是猎人，而他，一直是那只自以为是的猎物。
“你知道这是假的？”
苏妄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柳清秋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块碎片轻轻放回桌上。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某种仪式。
走到苏妄面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苏妄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那是他曾经最迷恋的味道，如今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为什么……”
苏妄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柳清秋的肩膀，却在触碰到她衣料的瞬间僵住了。
他害怕。
害怕柳清秋眼中的疏离是真的，害怕她真的不再需要他。
更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亲手塑造、却又彻底失控的女人。
柳清秋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一把刀，划破了苏妄最后的尊严。
她转过身，走向档案室角落的一排铁柜。
那里存放着疗养院过去十年的所有医疗记录。
“你想看真相？”
柳清秋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那就自己找。”
苏妄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破碎的诊断书。
每一片纸上，都有赵医生模仿笔迹留下的签名。
每一个日期，都对应着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意外”。
孤儿院的火灾，柳清秋父母的车祸，甚至是他自己那场突如其来的“失忆”。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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