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八点，柳青禾的手机在真丝睡袍口袋里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闹钟，是那种只有特定联系人或群组才会发出的、带着某种审判意味的长震。她正端着半杯温热的红酒站在霍家老宅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烟花炸开，金红色的光晕透过玻璃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瞳孔微缩。
霍氏家族大群——那个常年死寂、只用来发春节红包和发布家族通告的“禁言区”，此刻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配图是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笑得没心没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而霍廷深站在一旁，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着极其不雅观的剪刀手，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极度放松甚至可以说是失控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戏谑笑容。
配文只有两个字：“过年。”
发送人：霍廷深。
柳青禾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仿佛握住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这是《家族群规》第三条被打破的第一格。那条写着“禁止发送非正式合影”的铁律，在这一刻，被霍廷深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看来你收到了。”
沙发另一端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和烟草味。
柳青禾猛地回头。霍廷深穿着一件黑色丝绒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冷硬的线条。他靠在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开合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倒计时的心跳。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死死盯着她的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廷深哥，你疯了吗？”柳青禾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讨好式的慌乱，“那是三叔公的群！他最讨厌这种……这种轻浮的东西！而且背景里……”
她下意识地去捂手机背面，生怕那张照片泄露了更多不该有的秘密。
因为在那张照片模糊的背景深处，隐约露出了霍廷深书房书桌的一角。而在那一角上，放着一份未签署的文件草稿——离婚协议。
虽然只是一角，但对于拥有鹰一般视力的霍家三叔公来说，这就足够了。
“背景？”霍廷深挑了挑眉，拇指再次按下打火机的开关，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戾气，“柳青禾，你是在担心照片拍得不好，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柳青禾急得眼眶发红，她快步走到沙发前，想要从他手中夺过手机，或者至少让他立刻撤回这条消息，“求你了，快撤回！趁现在还没有人点赞，趁三叔公还没看到！”
霍廷深侧身避开她的手，动作优雅却坚决。他将手机举高，远离她的触碰，然后慢条斯理地解锁屏幕。
“晚了。”他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提示。
【霍老爷子】赞了此消息。
【霍三叔公】赞了此消息。
【霍子轩】评论：“嫂子笑得真甜，三哥难得这么有人味儿。”
柳青禾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全身发冷的虚脱感。
三叔公点了赞。
这意味着，这条原本属于“禁言区”的非正式合影，已经被家族最高权威认可为“合法存在”。撤回？不可能。在霍家的规矩里，长辈的点赞等同于盖章，一旦盖上，就是铁证。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柳青禾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试图用理智去压制内心的恐慌，但语气里那股急切出卖了她，“我们在签离婚协议！我们需要保持距离！你需要让家族觉得我们感情破裂，这样我才能顺利拿到财产分割，离开霍家！”
霍廷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柳青禾困在沙发和他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感情破裂？”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荒谬的笑话。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那里还显示着那张令她窒息的自拍。
“青禾，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就没有‘感情破裂’这个选项。只有‘休战’，或者‘宣战’。”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手机屏幕上。
柳青禾惊恐地看着他的操作。
他没有撤回。
相反，他长按了那条消息。
菜单弹出。
他选择了【置顶】。
紧接着，他又点开自己的朋友圈设置，将这条动态设为【特别关注】，并开启了“防止被覆盖”的权限。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冷酷得像是在处理一份商业并购案，而不是在处理一段婚姻关系。
“你把照片置顶了？”柳青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霍廷深，你这是要逼死我吗？全家族都会看到这张照片！他们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他们会知道我没有在分居！”
“正是如此。”霍廷深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柳青禾看不懂的情绪。那是压抑已久的占有欲，混合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柳青禾的心里，“不管你想怎么演这场离婚戏，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只能是霍太太。这张照片，就是你的罪证，也是我的勋章。”
柳青禾感到一阵眩晕。
她原本以为，只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只要让家族觉得他们貌合神离，她就能悄无声息地抽身而退。可霍廷深不仅没有配合她的演出，反而直接掀翻了桌子。
他用这种方式，强行将她拉回聚光灯下。
窗外的烟花声愈发密集，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霍廷深看着柳青禾苍白的脸，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冲动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家族的怒火即将降临。三叔公会质问，父亲会施压，母亲会哭诉。但他不在乎。
他更在乎的是，柳青禾此刻眼中的惊慌失措，以及她为了逃离他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这种决心，让他既愤怒，又……该死的兴奋。
“别看了。”霍廷深忽然伸手，关掉了柳青禾的手机屏幕。黑暗瞬间吞噬了那张照片，也切断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额头。
“既然撤不回，那就好好想想，明天早上，你怎么面对三叔公的私聊质问。”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毕竟，《家族群规》第三条，可是由我来维护的。”
柳青禾浑身一颤。
她想起昨晚深夜，她在霍廷深书房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瞥见抽屉里那份藏了三年的遗嘱草稿。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法律文件，直到刚才那张照片的背景里，清晰地露出了那份文件的一角。
那份遗嘱，似乎并不是关于财产分配那么简单。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霍廷深的目光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隐瞒了什么？
或者说，这份被强行置顶的照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足以颠覆整个霍家的秘密？
柳青禾不敢问，也不敢想。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