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刚刚突破五十万,屏幕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像心跳一样剧烈跳动。
韩叙站在解剖台旁,白大褂下摆被空调冷风吹得微微鼓起。他面前的无影灯惨白刺眼,照亮了死者左手那只僵硬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一抹暗红色的泥渍,在高清摄像头的4K镜头下,那抹颜色红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被精心涂抹过的证据。
“老陈,别停。”韩叙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把特写镜头推近。观众要看细节,我们就给他们最清晰的细节。”
助理林小满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韩哥,弹幕疯了。有人在问这泥土是不是从‘现场’带出来的。热度还在涨,但风向不对……”
韩叙没有回头。他知道风向变了。就在十分钟前,岑远那份带着鲜红公章的土壤检测报告被抛到了网上。报告显示,死者花园花坛里的土质成分,与韩叙今早路过的那片景观带土壤完全一致。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泥土来自现场,而韩叙是最后接触尸体的人,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处理尸体时,沾染了现场的泥土。
这意味着他去过现场。意味着他不仅不是清白的法医,更是一个可能篡改证据、甚至参与作案的嫌疑人。
“韩队,你看这个。”老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凝重。他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指向死者指甲缝里的泥渍,“根据初步观察,这泥土颗粒粗糙,含有少量花岗岩碎屑和特有的腐殖质。这种配比,全市只有两处地方有。”
韩叙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陈顿了顿,目光扫过直播间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其中一处,就是韩首席今天早上特意去‘视察’过的那个高档小区花园。另一处,是案发现场。”
“你在暗示什么?”韩叙问。他的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没说什么。”老陈耸了耸肩,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我只是陈述事实。泥土不会撒谎,但它会说话。而说话的人,往往比泥土更有趣。”
直播间瞬间炸锅。
【卧槽!真的假的?韩法医早上去过现场附近?】
【细思极恐!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泥土留在指甲里?为了炫耀吗?】
【之前还说他是神探,现在直接变嫌疑犯?这反转太快了吧!】
【岑总监刚才发的报告我看了,铁证如山啊!韩叙完了!】
看着那些恶毒的诅咒,韩叙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必须立刻做出回应。任何迟疑,都会被解读为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一把精细镊子。
“既然老陈提到了土壤成分,那我们就用数据说话。”韩叙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网,冷静得近乎残酷,“林小满,切出光谱分析图。”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原本模糊的泥土特写变成了一张复杂的化学组成图表。
“大家看这里。”韩叙用镊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泥渍,动作轻柔却精准,“真正的现场泥土,因为长期暴露在室外,表面会有氧化层和微量的苔藓孢子。但这片泥土……”
他停顿了一秒,眼神锐利如刀。
“它是新鲜的。而且,它的pH值偏碱性,含有高浓度的园艺专用肥料残留。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花园土,这是人工调配的营养土。”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营养土?什么意思?】
【所以韩法医的意思是,这不是现场原本的土?】
【那这土是哪来的?】
岑远站在解剖室外的玻璃墙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告,指节泛白。他没想到韩叙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韩叙连这种细微的成分差异都注意到了。
韩叙转过身,直视着摄像头,仿佛透过镜头直视着岑远的眼睛。
“如果这是现场土,死者生前应该接触过大量未处理的自然土壤。但数据显示,这些泥土经过高度过滤和混合。换句话说,有人把这捧土,从一个地方,装进容器,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将镊子夹起的一小块泥土样本放入密封袋。
“我要申请对这片泥土进行溯源追踪。我要知道,它最初是从哪里被挖出来的。”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领头的是刑侦支队的赵队长。他的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张搜查令。
“韩叙,暂停直播。”赵队长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干扰司法公正,以及非法进入案发现场。请配合调查。”
韩叙的动作僵在半空。
直播画面卡顿了一下,随后彻底黑屏。
林小满发出一声惊呼:“韩哥!平台强制断流了!账号被封禁警告!”
韩叙看着手中那个装着泥土的密封袋,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输了第一回合。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老陈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已经足够点燃舆论的火药桶。
岑远靠在门框上,整理了一下高定西装的袖口,眼神阴鸷地看着韩叙。
“韩叙,你的逻辑很完美。”岑远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但法律不看逻辑,只看证据链。而你,无法证明你今早没有去过那里。”
韩叙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同样沾着的一点点灰尘——那是他今早清理工具时留下的。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泥土真的是从花坛里挖出来的,那么是谁把它放进了死者的指甲里?又是谁,在今早翻动了花坛,留下了足以误导所有人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老陈。老陈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记录本,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叙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付出的代价,将是职业生涯的全部信誉。
但他更清楚,只要那捧泥土还在,真相就还没死。
只是此刻,他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的解剖室里,门外是暴雨倾盆的黑夜,门内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失去了对直播的控制权,也失去了自由。
但在黑暗降临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死者那张苍白平静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仿佛在告诉他:
别急。猎物还在猎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