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支架上那枚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起，像一滴凝固的血。
伴随着直播间涌入第一波观众的提示音，“叮叮”声清脆得刺耳。主卧昏暗的灯光被补光灯强行打亮，惨白的光线瞬间撕碎了暴雨夜的暧昧与潮湿，将房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照得无所遁形。
江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开始跳动：在线人数 1,204。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整。距离物业强制清场、销毁证据的最后期限，还有两小时。
“江先生，您这设备架得有点偏了。”曹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油滑。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西装革履，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的紧张。
江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镜头角度，让画面正对主卧紧闭的木门。
“曹经理，我是来验房的，不是来给你做肖像拍摄的。”江远的声音低沉，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按照合同，我需要检查主卧衣柜的内部结构，这是验收的必要环节。”
曹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扇门：“那个……江先生，这已经是交付后的状态了。而且里面有些私人物品，不太方便展示。要不我们先看客厅？”
直播间的人数跳到了 3,500。
【主播是不是在找前妻的东西？】
【听说这房子死过人？】
【中介脸色好差，不会有问题吧？】
第一条弹幕飘过的时候，江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看房子的，是来看戏的。而他，必须在这群嗜血的观众面前，完成一场看似合规的验房表演。
“根据《房地产经纪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江远举起手机，镜头扫过曹刚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买方有权查验房屋主体结构及固定设施。衣柜属于固定设施，不属于私人物品范畴。曹经理，你是想违规吗？”
曹刚的眼神游离，他紧紧攥着那把万能钥匙，指节泛白。他在犹豫，眼神时不时瞥向走廊尽头，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哎哟，江先生误会了，误会了。”曹刚赔笑道，手却死死抵住门框，“主要是这衣服……太旧了，怕掉色弄脏了您的镜头。要不，我帮您拍个侧面？”
江远看着曹刚抵在门框上的手。那只手在颤抖。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林悦，把灯光再调亮一点。”江远对着空气说道，其实是在对耳机里的助手说话。
直播间的人气瞬间飙升到 8,000。林悦是个聪明人，她立刻心领神会，补光灯的光束变得更加集中，直射向那扇紧闭的门。
“曹经理，”江远向前一步，逼近曹刚，“你挡在这里，是想掩盖什么？还是说，这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连中介都不敢让人看？”
曹刚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了墙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领带彻底歪到了肩膀上。“江先生，别闹了。今晚雨大，我们早点结束不好吗？佣金我都准备好了。”
他在撒谎。江远听出来了。曹刚需要的不是佣金，而是时间。他在等同伙清理现场，或者等某个关键证人消失。
“我不急。”江远冷冷地说，“但我后面的观众很急。”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门把手。
曹刚惊呼一声，想要阻拦，但江远的手劲极大，那是长期健身留下的力量，更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转化而成的爆发力。
“砰！”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远用力推开了门。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第一次完整地扫过了主卧内部。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房间深处那个巨大的红木衣柜。衣柜门半掩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而在阴影的最深处，一件红色的东西静静地挂在那里。
那是红色的龙凤褂。
失窃三年的红色龙凤褂。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弹幕如瀑布般刷屏。
【卧槽！真的是婚服？】
【这不是苏婉失踪前穿的那件吗？】
【怎么会在中介手里？】
【主播快凑近点！我要看清楚！】
在线人数突破 50,000。点赞音效疯狂响起，像是在为这场窥私盛宴鼓掌。
江远的心脏剧烈跳动，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如铁。他盯着那件红褂，感觉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涌上来。
苏婉。
这是他妻子失踪前最后出现时穿的衣服。警方说是被盗，但他知道，那是威胁。有人要让她消失，所以拿走了她的衣服作为战利品，或者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现在，它在这里。
挂在曹刚这间用来掩盖罪行的凶宅里。
江远举起手机，镜头缓缓推进。
红褂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的金线刺绣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它看起来崭新得可怕，仿佛从未被人穿过，又仿佛刚刚从血泊中被捞出。
“曹经理，”江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直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件衣服，是你收的赃物吗？”
曹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冲过来抢手机，但江远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别动。”江远警告道，“你再动一下，我就把这段视频直接发给警察和媒体。”
曹刚停住了。他看着江远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前夫，根本不是来验房的。
他是来索命的。
江远继续靠近衣柜，镜头几乎贴到了那件红褂上。
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衣服的领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不是灰尘，也不是污渍。
在高清镜头的特写下，那块痕迹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边缘微微发硬。
像是干涸的血迹。
又像是……泪痕混合着某种香水残留后的结晶。
江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种味道。虽然隔着屏幕闻不到，但他记得苏婉身上常用的那款香水，名为“午夜玫瑰”。而这块痕迹的位置，正好在锁骨下方。
如果这是苏婉的衣服，为什么领口会有别人的香水味？或者说，为什么这块痕迹的形状，不像是自然滴落的？
直播间炸了。
【领口有血迹？】
【那不是血迹吧？好像是口红印？】
【主播别碰！万一有指纹呢！】
【这衣服怎么皱巴巴的？像是被塞了很久？】
江远没有回答弹幕。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块痕迹，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
苏婉失踪前的最后一通电话，语气慌张，她说有人闯进了家里。
然后，信号中断。
现在，这件衣服出现在这里，带着陌生的气息，带着可能的血迹，被曹刚这样小心翼翼地藏着。
曹刚似乎意识到了江远发现了什么，他突然扑了上来，这次不再顾忌形象，嘶吼道：“关掉直播！快关掉！这是商业机密！”
江远侧身躲过，手中的镜头依然稳稳地对准衣柜。
“曹经理，你的反应太大了。”江远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这么害怕？”
他再次按下快门，定格了那张特写。
照片里，红褂在黑暗中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红褂的袖口处，隐约可见一个金色的标签。
江远眯起眼睛，读出了上面的名字。
那不是苏婉的名字。
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名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绣上去的。
是谁的名字？
为什么失窃三年的婚服上，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江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追查妻子的下落，但现在看来，这背后牵扯出的，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复杂。
曹刚喘着粗气，靠在墙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算计。他知道，今晚的事，瞒不住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拖住时间，一切都可以重来。
“江远，”曹刚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你不懂这里的规矩。有些东西，看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远冷笑一声，镜头依然没有离开那件红褂。
“我的代价，早就付过了。”他说，“现在，轮到你们了。”
窗外的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房间内两张扭曲的脸。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 100,000。
弹幕疯狂滚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下一个真相的揭露。
江远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必须查下去。
哪怕前面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