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落地窗，玻璃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
彭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疯狂敲击，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屏幕右上角那个代表在线人数的红点，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跳动：98万，99万……直到它突破百万，变成刺眼的猩红色。
“切断推流。”她对着耳麦吼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赵姐，现在立刻断开信号源！重复，立刻！”
耳麦里传来赵姐慌乱且破碎的声音：“断不了！服务器延迟太高了，后台卡死！婉姐，你看弹幕，他们都在刷‘沈叔叔’是谁……”
彭婉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昏暗的休息室，落在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季寒洲。
他穿着那套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露出锁骨下一小片冷白的皮肤。他手里把玩着那只导致事故的手机，拇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屏幕，眼神深不见底，像是一潭死水，却又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五年前，这个男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和满城的流言蜚语。五年后，他以投资人的身份强势回归，成了她电商帝国的合伙人，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此刻，直播间里，镜头并没有对准他们两人，而是定格在了刚才意外闯入画面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七岁的男孩，彭小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毛绒兔子。就在十秒前，当季寒洲拿起手机准备演示新品时，小男孩突然从阴影里探出头，稚嫩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进了千万观众的耳朵里。
“爸爸，沈叔叔是谁？”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弹幕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刷新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卧槽？爸爸？】
【等等，刚才那个男人是季总吧？】
【沈叔叔？这名字好耳熟……】
【消失五年的沈家少爷？】
彭婉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她必须在那句话被彻底解读之前，结束这一切。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小野，过来。”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妈妈带你去洗手间，我们马上回来。”
彭小野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透过镜头，直直地盯着沙发上的季寒洲。
那种眼神让彭婉浑身一颤。那不是孩子对陌生人的好奇，而是一种……确认。
“小野！”彭婉提高了音量，快步走向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然而，一只手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季寒洲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许多，垂眸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他惯用的香水味，也是五年来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味道。
“急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直播还没结束，品牌方还在看数据。这时候离场，只会让舆论发酵得更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彭婉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是事故，不是秀恩爱。”
“是吗？”季寒洲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你眼里，我挡着你，是在阻止你逃跑？还是在保护你？”
彭婉冷笑一声，试图绕过他：“让开。”
“不让。”
两人的距离近得危险。半米的物理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卷起几缕碎发，贴在彭婉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她能看清他喉结吞咽的动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又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赵姐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惨白，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热搜榜的实时变化。
“婉姐……”赵姐的声音抖得厉害，“‘消失五年的名字’已经上了热搜第一。还有……有人扒出了小野的出生证明照片，虽然模糊，但上面的父亲一栏……”
赵姐不敢说下去，只是惊恐地看着彭婉，又看了看季寒洲。
彭婉感到一阵眩晕。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承认，只要小野不喊出来，这个秘密就能永远埋藏在地底。她瞒着所有人，包括季寒洲，假装自己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猎物。
“闭嘴。”彭婉低声命令，声音沙哑。
赵姐缩回脖子，关上了门，但那一瞬间的窥视感依然残留。
彭婉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她的双腿有些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季寒洲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彭婉，”他叫她的全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演了五年，累吗？”
彭婉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恨意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凭什么问我累不累？”她反问道，声音尖锐，“你当年走得那么干净，现在又来装什么深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们？你以为你安插赵姐就是为了监控我的库存？”
季寒洲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我不是来装深情的。”他说，“我是来收债的。”
“债？”彭婉嗤笑一声，“我欠你什么？你的钱？还是你的时间？”
“都不是。”季寒洲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一滴冷汗。那个动作轻柔得近乎温柔，却让彭婉本能地想要后退。
“你欠我的，是一个解释。”他说，“关于小野。”
彭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妈？”彭小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通过麦克风，而是直接隔着门板，“我可以进来吗？我想问问沈叔叔，他是不是真的认识爸爸。”
彭婉浑身僵硬。
季寒洲的手还停在她脸侧，指尖微颤。他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门口，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完全浮现出来。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
那是一种……期待已久的、近乎残忍的满足。
为什么？
彭婉看着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找不到答案。
窗外的雷声炸响，闪电划破夜空，将室内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