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暴雨如注。
雷声像重锤砸在落地窗上，震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微微发颤。关野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标本。他面前的茶几上，三部手机呈扇形排列，屏幕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直播已经开始了。
【在线人数：12,403】
【警告：流量激增中】
【用户“嗜血观众”送出火箭 x 50】
关野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部正对着他的主摄手机。他的手指悬在电源键上方两厘米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只要按下这个键，直播切断，信号中断，这场荒诞的闹剧就能终结。但他不能动。平台算法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通过监测他的微表情和心率，实时向更猎奇的用户推送画面。每一秒的犹豫，都在喂养那些渴望鲜血的怪物。
“你在怕什么？”
姜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甜腻得像掺了糖精的毒药。她穿着那件定制的高定婚纱，裙摆铺满了昂贵的波斯地毯。手里攥着的不是戒指，而是一把刚从厨房偷出来的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惨白的寒芒，那是今晚唯一的亮色。
关野收回手，指节轻轻敲击桌面一下。“我在计算。”
“计算怎么死？”姜婉踩着高跟鞋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关野紧绷的神经上。她停在镜头前，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占据了画面的大半部分，“还是计算怎么求饶？关野，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弹幕瞬间炸开。
【哈哈哈哈，老婆好凶！】
【男主怂包一个，连话都不敢说】
【切腹！切腹！切腹！】
【打赏已送，看戏！】
关野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姜婉，离婚协议签了吗？”
“没签。”姜婉笑了，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除非你能让直播间的人满意。你看，现在已经有五万人在线了。他们不想听你讲法律条文，他们想看点‘真实’的。”
她举起手术刀，刀尖指向镜头，也指向关野。“你说，如果我现在划破你的脸，或者……划破我自己，谁会更心疼？嗯？”
关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姜婉背后的推手是谁，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冷静到冷酷的陈导。陈导要的不是离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虐夫”惨剧。姜婉是刀，他是肉，而全网是食客。
“你想毁了我。”关野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我想赢。”姜婉纠正道，“在这场婚姻里，我输得太多了。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流量，金钱，还有……你的尊严。”
她突然转身，走向厨房。关野瞳孔骤缩。他要立刻切断直播。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断电，只要黑屏，一切都可以重来。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但没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了那把正在被重新擦拭的手术刀。
关野冲向电视柜后的总控开关。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物理断路器，一旦拉下，整个客厅的设备将全部瘫痪。他的手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塑料拨杆。
“别动。”
姜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关野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听到了金属摩擦皮肤的声音。那是刀片划过表皮时特有的细微声响，带着令人牙酸的湿润感。
他缓缓转头。
姜婉站在镜头正前方，左手捂着左脸颊。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一滴，两滴，砸在洁白的婚纱上，绽开朵朵红梅。而那把带血的手术刀，此刻正被她紧紧握在右手，刀尖朝下，血迹未干。
“哎呀。”姜婉歪着头，脸上挂着那种精致却扭曲的笑容，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不小心弄伤了。关野，是你逼我的吗？如果你刚才再靠近一步，受伤的就是你了哦。”
直播间的数据疯狂跳动。
【在线人数：89,204】
【在线人数：156,302】
【爆！热度飙升！】
【天哪！真的流血了！】
【这就是家暴吗？太刺激了！】
【主播快报警啊！或者你也动手啊！】
关野的手指还停留在断路器的拨杆上。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拉。任何暴力的举动，都会被解读为他对姜婉的伤害。在这个由算法和舆论构建的斗兽场里，沉默是金，但反抗就是罪。
“姜婉，你在自残。”关野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违反平台规定。”
“规定？”姜婉嗤笑一声，她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将那只血手直接按在了摄像头的镜头上。鲜红的液体糊满了镜片，世界变成了一片猩红模糊的世界。只有声音依然清晰，“在这里，我就是规定。关野，你看着办。你是想继续关着直播当缩头乌龟，还是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男人气概？”
关野盯着那团猩红。他能感觉到耳机里陈导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句冰冷的指令：“别停。让她演下去。流量峰值马上就到。”
他松开了握着断路器的手。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向前。
关野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姜婉。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姜婉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来，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知道，这只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
“你要干什么？”姜婉挑衅地问，手中的手术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
关野停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这个距离，进可以夺刀，退可以逃跑。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姜婉，看向了那部还在疯狂滚动弹幕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条置顶的评论格外刺眼：
【听说男主以前是外科医生？如果是的话，不如自己割一刀给兄弟们看看？这才是真·硬核直播！】
关野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外科医生。这个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刻最大的劣势。他知道姜婉为什么选择手术刀，为什么选择在脸上留下这道伤。她不仅要毁掉他的名声，还要利用他的职业背景，将他推向道德和法律的绝境。
如果他不回应，他就是懦弱。如果他回应并自残，他就是疯子。如果他攻击姜婉，他就是施暴者。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关野？”姜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退缩了，胆子大了起来。她挥舞着手术刀，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说话啊！你不是最擅长冷暴力吗？现在，用你的方式解决它！”
关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暴雨带来的潮湿气息，让人窒息。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刀，而是抓住了姜婉拿着刀的那只手。
姜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
“你的手在抖。”关野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陈导给你加了量吗？还是说，你自己也在害怕？”
姜婉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没想到关野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
“放开我！”她尖叫起来，试图挣脱。但关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就在这时，关野的余光瞥见姜婉婚纱的领口处，别着一个黑色的微型装置。录音笔。
原来如此。所有的“过错”，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她不仅想要流量，还要确保在任何可能的后续诉讼中占据绝对优势。这是一次完美的谋杀，从肉体到名誉，从现场到证据链。
关野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不碰你。”他说，“但你最好祈祷，这道伤口不会感染。”
姜婉愣住了。她预想过愤怒，预想过恐惧，甚至预想过暴力。但她没预想过这种彻底的冷漠。这种冷漠比任何攻击都更让她感到不安。仿佛在她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小丑，一场笑话。
“你……”姜婉咬紧牙关，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结束！直播还没完！只要灯还亮着，你就别想跑！”
关野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灰尘味。
他看着镜头，看着那团被血覆盖的红色，看着弹幕上疯狂滚动的文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姜婉脸上的那道伤，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露出了这段婚姻底下腐烂的内核。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钱？为了恨？还是为了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疯狂？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关野的心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姜婉那张既美丽又狰狞的脸。她举着带血的手术刀，像是在举行某种邪恶的仪式，等待着下一个指令的到来。
关野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镜头。
“下一题。”他说。